但他很快垂下眼帘,以长睫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低声应道。
“是。阿遥……遵命。”
见他应下,我这才松开了手中禁锢的力道,看着他从我怀中起身离去,以从容优雅的翩然风姿步至厅堂中央,对满座宗室敛衽行礼后,缓缓跪坐于席位上,抬手接过侍女捧上的紫檀琵琶。
那柄琵琶形制古雅,通体光泽细腻,在烛光摇曳的流转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他惯用那把。
花知遥将琵琶置于膝上,垂首以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试音,零散清越的乐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他指尖不经意掠过其中某根弦时,动作难以察觉地停滞了刹那,但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察觉了。
我执起案上的玉盏,随意浅酌了一口微凉的灵溪玉酿,依旧神色未变地含笑望着他,心底知晓这步棋已然落下。
那柄琵琶,的确有问题。
今日宴会前,我已暗中命人以极为精妙隐秘的手法,在那根特定的琴弦上做了手脚。
并非直接弄断或损坏,而是削弱了其承力极限,在情感迸发的高潮段落,定然会出现难以把控的意外。
以花知遥的敏锐,大抵已察觉了琵琶的异常,但那又如何?
此刻众目睽睽,他已无路可退。
倘若拒演,便是当众抗命。
轻则失宠,重则可能立刻引来祸端,所以他只能赌。
赌自己的技艺能精确控制力道,避开那根弦的弱点,不至于在关键时刻崩断,亦或……赌我并非有意为之,这一切只是巧合。
花知遥深吸一口气,再度抬首望向我时,眼眸深处竟恍惚掠过虞姬般的决绝与哀艳,并非从前游离于戏外游刃有余的玩味。
指尖拨动,铮铮琴音流淌而出,清越唱腔亦随之而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哀婉与悲凉。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花知遥的技艺的确精湛,指法繁复多变,轮指拂扫间无一不恰到好处,音色饱满而圆润,唱腔更是婉转动人。
将霸王英雄末路的悲怆与虞姬决然赴死的凄美,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阁内众人逐渐被这高超技艺与悲壮故事吸引,或阖眼沉浸其中,或低声与邻座赞叹,或将目光专注落于那抹月白身影上。
浔阳王亦放下了玉盏,同众人般将目光落在抚琴吟唱的花知遥身上,神情专注,似在认真欣赏,平静得看不出太多情绪。
曲调渐入高潮,很快到了霸王垓下被围,与虞姬作别,英雄末路最悲愤激昂之处。
花知遥的轮指因此而不得不骤然加重,琵琶声如金戈铁马,又如泣如诉,当他唱至那句虞姬决意自刎殉情的关键词句时,力道已用到极致。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铮——!”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崩裂声,毫无预兆地打断了所有乐音,那根早已被被动过手脚的琴弦,在此刻……
终于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