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宗主关系紧密,被视为制衡右护法的心腹,听起来极为合理。
但细想之下,一个半路加入并非宗门培养的外人,能在短短两年内获得宗主如此信任……
要么是他手段极高,极擅揣摩逢迎,要么这信任本身,或许是宗主有意利用他这个外来者的锐气,来打破宗门内固有的派系平衡。
可倘若只是简单的江湖内斗,残锋为何会以如此激烈,几近摧毁宗门核心力量的方式来上位?这无异于自断臂膀,也要接手一个元气大伤的烂摊子。
这不符合能潜伏五年布局野心家该有的行事逻辑,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断魂宗的存续,更非称霸江湖。
他是要借助断魂宗这个杀手组织的渠道与人脉,以此身份作为掩护,来处理某些见不得光的事。
不然……残锋为何要接下祭江惊天刺杀的单子?
一个意图自立门户的杀手首领,最明智的选择应是蛰伏消化力量,而非主动卷入如此凶险复杂的朝局漩涡。
打破官家底线,无异于引火烧身。
一个大胆的推测,忽然浮现。
会不会,残锋从五年前入门开始,本就是受人指使,潜入断魂宗的一枚棋子?
他的任务或许就是逐步掌控利用这个杀手组织,原左护法的意外,则是他清除障碍向上爬的手段。
而此次宗主覆灭,或许并非他主动策划的夺权,而是幕后之人需要断魂宗的力量去执行祭江刺杀任务,导致他与宗门旁人产生分歧,亦或被无意察觉,才发生了这场血洗宗门的惨案?
那么,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是意图搅乱朝局火中取栗的宗室?
是京都某位隐藏极深的政敌?
还是……那个高踞龙椅之上的人?
信息破碎,变量太多,线索指向依旧模糊。
这一切推测,或许要等千机阁抓到残锋本人,才能窥见冰山之下真正的庞然暗影。
此刻裴钰已将冕冠整理妥当,七旒玉珠垂落于眼前,遮挡了些许视线。
我起身走向屏风后张开双臂,任由裴钰为我层层覆上繁复沉重的朝服。
“残锋踪迹如何?”
我垂眸望向裴钰专注的神色问,声音因思绪沉凝而低沉。
裴钰为我覆上朝服外袍的动作未停,指尖力道精准而沉稳,微微俯身拉近了些许距离,压低声音回禀道。
“千机阁回禀,残锋曾于昨夜子时前后,出没于京郊三十里处的菱霜山庄,那里表面是一处富商别业,实则为断魂宗在京都附近的秘密联络点。”
“经千机阁连夜追捕,残锋拼死抵抗,最终负伤逃脱。”
裴钰说着为我系上腰间玉带,似乎因察觉到略显清减的痕迹而长眉微蹙,却未曾多言,微顿片刻继续禀报道。
“但其受伤不轻,右肋中过一掌后气息紊乱,落网应不日可待。”
“很好。”
我微微颔首,感受着朝服加身所带来熟悉的束缚与沉重。
“传令下去,加快追捕,调动所有江湖耳目与暗桩,布下天罗地网,封锁可能出京的路径,暗中排查医馆药铺,车行客栈,乃至荒庙野祠,但务必保证活口。”
死人无法开口,所以残锋必须活着,他的身上很可能藏着打开整个迷局最关键的那把钥匙,不仅关系到那个幕后指使的名字,更关系到祭江血案的李宴殊之死,乃至可能牵连更广的阴谋。
“是,属下知晓。”
裴钰垂首应道,俯身最后为我调整着佩绶的位置,以及袍袖细微的褶皱。
片刻后,一切整理妥当。
镜中之人,玄衣如墨,冕冠庄严,眉眼间是经年权谋淬炼出的冰冷与疏离,仿若将所有不该出现的复杂心绪,都完美地隐匿于这身象征无上权柄的华服之下。
我淡淡收回视线,转身向门外走去,裴钰则无声随之跟上,默然为我推开房门,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卧房萦绕的暖意温香。
天色依旧晦暗,庭院中草木的枯枝覆着淡淡白霜,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新的朝会与博弈,新的谜团与杀机,所有深藏在华丽表象下的汹涌暗流,已然在这肃杀的初冬清晨,神秘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