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殿下!”
“老臣以为,万万不可!”
“我天朝上国,向来以德服人,以信立威。若借他国之力裂其疆土,虽得实利,恐失藩属之心,动摇四夷宾服之根本。”
“且西蜀素来狡黠,其提议背后,焉知没有更深算计?还望陛下与殿下,慎之又慎!”
“阎郎中此言差矣!”
镇护将军江绍野持笏出列扬声道。
“国与国之间,实力为尊!”
“如今南诏内部不稳,西蜀觊觎已久,我大楚若不取,难道要因此与西蜀结下仇怨,成为日后边境大患?”
“江将军岂可如此短视?
“正是要防边患,才更应持重!”
礼部侍郎陆卿尘出列反驳道。
“西蜀狼子野心,今日可联楚分南诏,他日焉知不会反噬?”
“信义乃立国之本!倘若今日为利背弃南诏,他日谁还敢真心依附我大楚?此时贸然与虎谋皮,绝非上策!”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争执再起,如上次般各执一词,反映出朝中两派对此事截然不同的态度。
武将依旧多着眼于实际疆土与战略利益,主张抓住机会;文臣则更看重礼法体系与长远稳定,担心因此举失信于天下藩属,且对西蜀充满警惕。
我静默望着殿堂中或激动或忧虑的面孔,知晓争议再起已在意料之中。
利益与道义,现实与长远,永远是外交决策中最难解的结,而祭江案的阴影,更为这份抉择增添了不确定的风险砝码。
联姻分土之议,如同一把双刃剑,诱惑与风险并存,关键在于……执剑之人,如何衡量抉择。
就在争论渐有升温之势时,御座上的楚沉意终于缓缓开口,不明喜怒的声音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众卿所言,各有其理。”
“孤……皆已知晓。”
他略作停顿,将身体微微后靠,冕旒随之轻晃,却未曾流露任何倾向。
“然,联姻之事,关乎国策,牵涉甚广,非一时可断。”
“待孤与摄政王,今夜与西蜀使团详议后,再行定夺。”
这话说得圆融,既未否定任何一方的观点,也并未做出决定,而是将问题暂且搁置,留出了缓冲与探查的空间,是楚沉意惯用的帝王平衡之术。
“臣等,遵旨。”群臣闻言皆齐声俯首,争论暂歇。
接下来的朝议,又回到了相对平缓的节奏,与楚沉意共同处理了剩余的年末常规政务,一切都在以近乎刻板的流程中推进。
但我能感觉到,那因西蜀使团到来而悄然弥漫着各怀心思的复杂气息,并未全然散去,只是暂且潜伏在沉郁的龙涎香与恭谨的奏对之下。
终于,悠长而深远的钟声,穿透初冬冷冽的气息,回荡在宣政殿的每一个角落,宣告着这场冗长朝会的彻底终结。
“臣等恭送陛下——”
“恭送摄政王——!”
山呼千岁万岁声起,百官如潮水般跪伏下去,我自白玉王座上缓缓起身,目光与龙椅上同样站起的楚沉意,无意间有了刹那的交错。
隔着数步之遥,隔着垂落的旒珠,隔着殿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朝议余韵与沉郁的龙涎香气,彼此都未曾言语。
珠玉晃动,光影迷离。
彼此的脸庞因此而看不真切,我不知晓他冕旒后的眼眸是否仍带着那惑人的妖冶,亦或只余帝王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或许也不知晓我的淡漠无澜,不过是心绪复杂纷乱的伪装。
这一瞥快如电光石火,却仿若有千钧重量,不仅蕴含着所有的未竟之语和疑云心结,还蕴含着那些被理智与局势强行压下混乱不堪的过往。
也或许……不过是我的错觉,只是光影与珠玉晃动造成的虚假幻象。
心湖似有微澜荡漾,随即被更深的沉寂所吞没。
我率先移开视线,步履沉稳地步下玉阶,在文武百官的跪伏中,逐渐离开了弥漫着龙涎香的宣政殿,将新一轮的博弈与抉择尽数抛在了身后。
殿外,初冬的晨风迎面而来,带着渗入骨髓的湿寒,吹散了朝服所萦绕最后的暖意,也吹醒了所有不应有的恍惚。
新的博弈,新的谜局,随着西蜀使团的到来,以及今夜琼林苑的灯火,即将展开。
而心底深处关于祭江血案与情感纠葛的混乱,只能暂且深埋,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亦或……被新的风浪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