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辞骈俪,盛赞李宴殊忠勇无双,哀悼其英年早逝,祈愿魂魄早登极乐,永享安宁。
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我静默听着,心底却是愈发沉重的空茫。
这些华丽的词藻,这些程式化的身后哀荣,对于一个已经永久长眠于地下的生命而言,究竟有何意义?
它更像是做给活人看的戏码,安抚家族,彰显君恩,维系着忠臣得报的体面表象。
但那个会因我亲手喂药而动容,会在烛火下言说“因为殿下”眸光微颤的李宴殊,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能为他做的,除却这些表面的哀荣,也只有日后庇护李氏,仅此而已。
这两年,我主持了太多葬礼。
外祖父的。
在得知舅父战死与我失踪北境的连环打击下,那位严厉却也庇护我成长的萧国公,我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就在归京前夕因萧砚尘与傅昱衡的阴谋而与世长辞,葬礼盛大,却难掩萧氏一门的倾颓之势。
母亲的。
在中秋夜宴那杯替我误饮的毒酒后,仓促而冰冷地死在我怀里,以国夫人之名下葬,却难掩心中半分哀痛。
姨母的。
在萧砚尘逼宫的混乱中,她被有意毒害,葬礼在平叛后的血雨腥风中举行,带着未散的硝烟与刻骨的恨意。
还有云霆……
那个自幼与我决裂,最后却为我挡下致命箭矢的弟弟,随着那华美的棺椁落葬入土,也代表我此生所有的亲缘就此全然散尽。
如今,是李宴殊。
是为我挡下毒箭,在我怀里气息渐消,最终为我而死的李宴殊。
我似乎……一直在失去。
每一次,都伴随着祭文,伴随着无尽哀荣,伴随着永垂不朽之类的礼制词句,可这些华丽的辞藻,到底能换回什么?
每一次,我都要站在这个位置。
维持着威仪主持领祭,并处理葬礼背后复杂的政治意义与人事安排,不能在人前流露半分软弱的哀恸,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理智与责任的外壳里。
而此刻心底弥漫的,却是某种更为深沉的疲惫与空茫。
许是对命运无常的认知,许是对无力改变的自嘲清醒,也许是对这条遍布荆棘与鲜血的权力巅峰之路,最本质的倦怠。
终于,祭文毕,落葬始。
我望着半空中簌簌落下的黄土,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啜泣与呜咽,在见到最后的黄土将李宴殊的棺椁全然覆盖时,心底深处忽然颤抖着刺痛了一下。
落葬结束的动作,如同某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终结。
李泽延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极为端正地跪在了冰冷的墓碑前,一丝不苟地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动作沉稳而标准,挺直的脊背是他坚强的意志。
礼毕,他起身转向所有前来送葬的官员与族人,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清朗中带有远超年龄的沉稳力量。
“李氏泽延,代祖父,代父亲,谢过诸位今日前来,送叔父最后一程。”
没有过多的言辞,没有崩溃的软弱,只有这句承重万钧的陈述与感谢。
这份在巨大变故面前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坚韧与承担,教不少在场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都为之动容,又心生无限唏嘘。
葬礼的尾声在压抑与肃穆中度过,官员们陆续向李泽延表达慰问,随后依次默默离去,墓园逐渐空旷下来,只余寒风卷过新坟与枯枝的呼啸声。
我并未离去,只停留在原地,静默望着石碑上“昭勇侯李宴殊之墓”的冰冷刻字许久,未曾言语。
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枯叶,发出呜咽的悲鸣,穿透厚重的葬服,带来湿冷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是抬手轻抚上墓碑,那触感冰凉刺骨,如同他在我怀中逝去的温度。
李宴殊死了。
死于为我挡下的毒箭,死于这场迷雾重重的祭江刺杀里。
李氏失去了这一代最后的嫡系子弟,如今,只剩下卧病在床的李韵谦,以及那个将以十五岁之龄承袭昭勇侯爵位,并在两年后踏入仕途,面对更复杂朝局的少年。
直至指尖传来因寒意而麻木的刺痛,我才如梦初醒般堪堪回过神来。
在万物萧瑟的景致中,沉寂无言地转身离去,将那双再也见不到的忧郁眼眸,彻底深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