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他的声音近乎嘶吼。
“陛下自祭江后,再未有过任何诏令!是我……是我恨浔阳王胆敢暗中生事,所以才杀了他!”
他见我依旧沉默,蹙眉喘息片刻后,下定决意般低声承认道。
“我……的确是残锋。”
“最初,我得韩崇传令密诏时,浔阳王不过是颗用完即弃的棋子,可不知为何,祭江那日的刺客竟会反水!”
“定然是韩崇被浔阳王策反,后续假传圣意加入行动的弩手才会转移目标!如今落到你手里之前,我只恨没能手刃韩崇那阳奉阴违的杂碎!”
又是韩崇。
他似乎同谢明渊般还并不知晓韩崇已死,可那夜出现在花满楼与他密会假扮韩崇的,大抵应是徐儒,以他多重身份的敏锐,竟未曾察觉么?
“是么?”
我垂眸望着他,有意放缓了语调。
“可韩崇……不是这么说的。”
残锋的眉头骤然蹙起,挣扎得更为剧烈,“你若不信,大可传韩崇来当面对质!”
我忽然想起韩崇潜逃后初次现身千金窟那日的异动,如今看来大抵十有八九与他有关,故而对他试探道。
“十二月十八,他在千金窟,都对你说了什么?”
“……千金窟?”
残锋微怔,喘息着将眉头蹙得更紧,“那日因暗影司突袭,我们未能得以见面,只于中间人传来了密信。”
果然,残锋从未见过真正的韩崇。
浔阳王或许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敢让徐儒易容假扮韩崇与他会面,看似继续在执行陛下的计划,实则是为了趁乱将水搅得更浑。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一切都顺理成章,逻辑通顺,他此刻所言,或许并非全然是虚。
可眼前之人对我的炽烈恨意同样真实,分明恨我入骨,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还是见事情败露后,为楚沉意开脱的手段?
无数可能在我心底交织碰撞,如同弈至中盘的乱局,棋子皆指向不同的方向。
“你,为何要告诉本王这些?”
残锋莫名沉默了片刻,水牢里除却火焰的噼啪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再无旁的声响。
可当他再度抬眸望向我时,复杂的神色中却带有近乎痛楚的笃定与决然。
“因为陛下……对你是真心的。”
“最初收到的密诏中亦强调过,祭江之乱,尔等绝不可涉及摄政王。”
水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真心,这个词看似重若千钧,但用在我与楚沉意身上,却虚无缥缈得找不到落点。
这十二年来,所有的阴谋,算计,利用,恨意,都是真的。
可偏偏……爱也是真的。
如同九月那夜不计后果的心头血是真的,决裂后兵谏软禁的决绝是真的,那份隔着君臣之位的永恒猜忌,同样是真真切切的真。
此刻心绪纷乱的涟漪之下,是更为复杂的深渊。
我的确曾无数次怀疑过楚沉意是否要杀我,也曾无数次推翻重建那不愿直视的怀疑。
如今所有的异常与迷雾都看似解开,浔阳王是推波助澜的幕后黑手,韩崇被他策反后杀害,残锋执行的是最初的密令,断桥刺客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我……但残锋的话,又当真可信么?
我们之间,到底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
可即便是真的,又能如何?
那些猜忌与算计,那些试探与隐瞒,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血色与人命,并不会因此消失。
我们已然不可避免地站在棋盘两端,隔着彼此曾经真切剖开过,如今却再也无法真正交付的心。
沉默依旧在水牢中蔓延。
片刻后,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凌青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传来,带着回忆的恍惚与犹疑。
“阿朝。”
“这个人……我们似乎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