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为哄我开心,特意命人种下从南诏进贡的奇花,只为给那栖梧台的夜色增添几分意趣。
可是那花,盛极便败,比昙花一现更短,正如同那段美好得宛若幻境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的追忆时光,像极了那夜沉入水底的花瓣,如今已再难拾起。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似乎在黑暗的尽头,触碰到了那个极为疯狂,却又唯一可行的答案,如同水草般将我缠绕到几近窒息。
片刻后,身后的裴钰停下了动作,低沉的声音带有不易察觉的关切与隐忧。
“王爷。”
“药浴已凉,多留伤身。”
我未曾言语,思绪依旧在理智与现实之间撕扯,如同极为艰难的困兽之斗。
待到再度睁开双眸时,那因回忆而泛起的迷蒙已然褪去,眼底只余决绝的清明,药浴确已凉透,寒意却远不及心脉传来的痛楚更冷。
或许……那本就是我的宿命,也是我此生注定要承担的罪孽。
我轻轻向后靠去,极为倦怠地倚在身后的裴钰身上,声音因许久未言而略显低哑。
“裴钰。”
裴钰身形微怔,垂首望向我的湛蓝眼眸在昏暗烛光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神色是近乎永恒的沉静。
“属下在。”
眸光流转间,短暂的沉默在氤氲水汽中蔓延,我望着裴钰近在咫尺的脸庞,能感到自己湿透的青丝正逐渐将他的衣衫浸透,传来微凉的寒意,他却纹丝未动,只如从前般极为专注地等待。
“倘若……”
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句都如同在试探那未知的深渊。
“本王要你做一件事,做成无功,不成却有祸,你可愿么。”
话音落下,他未有丝毫犹豫,甚至那双向来清冷的湛蓝眼眸中都未有任何波澜,反而在烛光摇曳下恍若错觉般显得愈发柔和,以笃定的语气应道。
“王爷说笑了,裴钰的命是王爷给的,自然……万事听从王爷吩咐。”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基石,将我心底那座摇摇欲坠的堤坝彻底封死。
我凝视着那双湛蓝眼眸许久,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要他助我潜入行宫见风间延的相似情景,不由得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那时年少的他便是这般回应,如今岁月流转,物是人非,他却依旧如此,不问缘由地愿为我做任何事。
这份沉默的忠诚与守护,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无论我身处何种境地,只要回首,便能看到他站在身后。
此生终究,是我欠他的。
欠他十七年的沉默守护,欠他从不索取的付出,欠他这份不问缘由的追随,而如今,我又要将他拖入更深的漩涡,陪我做那件可能万劫不复的事。
我望着他,望着那双湛蓝眼眸中倒映的烛火与我苍白的面容,唇角缓缓勾起倦怠而苦涩的清浅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决绝,带着平静的疯狂,也带着无法言说的歉疚与悲凉。
“……很好。”
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真切,落在氤氲水汽中顷刻无形飘散,却如同一个足矣开启命运之门、又无法撤回的咒语。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此刻距早朝已不足一个时辰,而前方的路,从此刻起,再无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