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紫宸殿。
踏入殿内的瞬间,过于浓郁的酒气与龙涎香纠缠着迎面而来,与殿外风雪也掩埋不住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共同形成甜腻到近乎腐败的味道,诡异而窒息。
楚沉意此刻墨发未束,正半倚着窗畔棋榻的软枕,轻晃着酒液将尽的白玉酒盏。
那双因醉意而略显潋滟迷蒙的狐狸眼眸循声望来时,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恍惚掠过讶异的微光,又迅速沉入更深的暗涌,指间的玉盏因此而停滞在半空,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孤的摄政王……”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与慵懒,尾音拖得绵长,“怎么不过一日便来了?”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未曾作答,只默然走至他对案落座,垂眸望向那方棋盘时,心绪不由得微微一沉,这竟是兵谏那夜终止,前些日子续弈他主动言说平局的棋。
黑白纵横交错如旧,仿若这些日子的波折与猜忌从未发生,我们仍是从前会在棋盘上耗尽整个黄昏的对手。
身后的脚步声愈近,最终在我身侧停下时,裴钰的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药已好了。”
自他手中接过玉碗时,碗壁温热,汤药氤氲的白雾在烛光下袅袅升腾,倒映着我模糊的轮廓。
我垂眸轻舀,静默望着水面荡开圈圈层层的涟漪,如同某种永远无法平息的的余澜。
“知道了,”我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且退下罢。”
裴钰似乎欲言又止,衣角在烛光下微微晃动,终是无声退去。
殿门开合间,灌入一缕冬夜的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墙上我们的身影扭曲如鬼魅,纠缠得愈发模糊。
楚沉意望着我沉默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藏着醉意熏染的苍凉。
“原是等不及了。”
他将玉盏置于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醉意让他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随性。
“傅云朝……你这条恶犬,倒是什么都敢为你做。”
我未曾抬眸,指尖的动作因此而微微一顿,但此时已无意再与他争论,只继续轻舀着汤药,让那细微的水声填补沉默的间隙。
“陛下说笑了。”我望着苦涩的气息在眼前弥散,神色未变地低声道。
“裴统领不过是忧心龙体,尽忠职守罢了。”
楚沉意嘲讽般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酒后的放纵与某种不可名状的苦涩。
“傅云朝啊傅云朝……”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与我之间的距离,浓郁的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你知道……”
“孤最欣赏你什么吗?”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眸望向他,此刻他正凝视着我,那双狐狸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眼尾因酒意而泛着薄红,深处醉意与清醒交织。
如同两种力量于其中撕扯,在光影交错中褪去了平日的锋利与伪装,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真实的东西。
他缓缓抬手,以指尖轻抚上我左眼下的浅痣,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力道轻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瓷器,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灼热。
“就是这双眼睛,”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如同在说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就是这般眼神。”
“哪怕山崩地裂于前也不曾有半分波澜,永远理智清醒,永远淡漠疏离。”
“永远……”
他忽然加重了指尖的力道,从温柔变为近乎惩罚的压迫,声音也随之陡然转厉,带着压抑太久的怨与怒。
“显得孤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我未曾闪躲,只静默地望着他,任由他的动作传来轻微的痛意,心底有无数情绪翻涌。
或许有恨意,有悲悯,有疲惫,还有某种……早已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它们都千头万绪地缠绕在一起,在连我自己都触碰不到的意识深处,理不清,也剪不断。
……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