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时值五月初，庭院中绿意盎然，花团锦簇，小荷花塘池水清澈见底，锦鲤欢游。

太监宫女站得整齐，皆穿上新裁的春衣，笑容满面恭迎这位六公主，声音嘹亮，阵仗很大，虞婳觉得就像过大年般，只差放炮仗了。

走入屋中，一炉香燃的煞是漂亮，状如莲花，这是上上吉兆。

沈皇后笑道:“我不喜燃香，多用鲜花水果摆放屋中，今日还是头次点，竟烧得如此好，看来日后南乔定会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虞婳亦回个浅浅笑容，盯着那香炉上丝丝缕缕白烟，确实如同朵莲花般慢慢腾升，阳光透过窗牖照来，五彩斑斓。

连着好几个时辰，虞婳都在和她们三人聊个不停，沈皇后命人给她量身材做衣裙，姜南嫣便命人做点心，把新奇的小玩物搬上来，而姜璃婠性子沉稳话少，便是与她说些学堂的事。

说到学堂，沈皇后便催促两人回去上课，毕竟月底就要测考，她们还是与王夫子请了半个时辰的假，才能出来迎接的。

眼下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回去也不知会不会挨骂，但还是恋恋不舍走了。

在聊天中，虞婳也了解到宫中一些时局。朝政事务繁多，内忧外患，宣德帝经常愁得茶饭不思，后宫也很少进。

多年来后妃就如昙花一现，独有徐贵妃恩宠不衰，容婕妤育有一子，因出生时天降祥瑞便深得宣德帝喜爱，娴妃叶清菡是在贤妃叶温梨死后才进宫，这位的恩宠那才叫个宠冠六宫，现已怀有龙嗣两月有余。

而眼前这位温柔的沈妤沈皇后，是个继后，人淡如菊，深居简出，与姜南乔的母妃以及徐贵妃，自宣德帝还是齐王时便入府服侍，当年因为给贤妃和姜南乔求情，还被禁足一年，做皇后三年，后宫事务不曾管理过，全交由徐贵妃。

虞婳琢磨贤妃和娴妃这两个女人的封号，心中暗道:“这宣德帝还挺念旧，搞了个替代品在身侧。”

她对徐贵妃和容婕妤很感兴趣，毕竟这是害死姜南乔母妃的凶手之一，便试探着问:“皇后娘娘，您可否与我说说徐贵妃的事。”

沈皇后诧异:“南乔为何问这些？”

虞婳做出很泫然欲泣的模样，“实不相瞒，儿臣虽在灵隐寺三年，但也时常牵挂母妃，闻母妃薨世悲痛交加，母妃曾托梦给儿臣，说被奸人所害，便是徐贵妃和容婕妤，儿臣心里惶恐愤恨，想多了解。”

沈皇后久久不言，一直盯着她看，姜南乔是她看大的，总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还有些不一样。

派去探望的嬷嬷总回来说，六公主过得不好，灵隐寺阴寒，她患上疾病，因此身子孱弱，而眼前的人，却身体硬朗的很，面色红润，不似有病之人。

莫非，嬷嬷在瞎说？

沈皇后打量着她，虞婳心中忐忑不安，表面却很淡定，良久，沈皇后放弃了猜疑，她也看不出有哪里不同，莫约太久没见，小姑娘长大了。

命人把所有门窗都关得很严实，对于虞婳方才的解释，她有些不相信，但贤妃被谁害死，她一清二楚。

思考再三，先是劝慰:“南乔，母后知你心里有恨，可生在皇家，最是无情帝王家，你还很年轻，若母后告知你些事，你可否先把仇恨压一压。”

虞婳与她四目相对，“我知道的。”

沈皇后便幽幽开口:“你母妃当初给先皇后下毒，致死先皇后薨世，陛下震怒，长公主和太子央求要即刻处死你的母妃泄愤，但陛下没有应允，而是关入冷宫。”

“我是不相信你母妃会给先皇后下毒的，先皇后与我们自王府时就相处很好……”

话至此处，沈皇后双眸隐隐泛起泪花，说话也带有哭腔:“最后，叶姐姐死在了冷宫里，先是饿得面黄肌瘦，被太监折辱刁难，然后是被毒蛇咬伤，不治身亡，下场凄惨，我知道是她俩干的，还有愉婉仪，陛下不闻不问，我也无可奈何。”

虞婳想象力很丰富，已经想到养尊处优的贤妃被关冷宫那腌臜之地，所承受的一切，那该有多绝望。

而姜南乔虽然被关在灵隐寺，想必长公主为了让她也感同身受的痛苦，一定全数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告知。

不然那娇滴滴的人怎么会说出那些痛恨的话来，她想起姜南乔被应启杀死，自己明明可以出手相救，便生起淡淡的惋惜与不该有的自责。

急忙把这一念头甩开，依旧很悲戚的模样，垂下眼帘，“儿臣知道了。”

她猛然抬起头，“还有愉婉仪？”

沈皇后点点头，“还是她放的蛇，冷宫本就蛇虫鼠蚁多，她这么做抓不住把柄。”

说完便急忙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最后还带她去了熙莲池，姜南乔最喜欢荷花，衣裳香囊鞋袜等等，都会有莲纹，虞婳也只好表现得十分喜欢荷花。

熙莲池因有花匠照料，不到盛开的时节，便也是满堂绽放，碧绿的荷叶与粉嫩荷花交相辉映，十分惹人驻足观赏。

沈皇后刚刚陪她到此处，便有宫女来禀报宣德帝要找她，便只好留虞婳和追月在此处。

她坐在石凳上，静静观看满园荷花，把今日所打听来的都捋清楚。

追月在旁闷闷不乐，她看到荷花就触景生情，蹲下身默默抽泣，“要是公主还活着，看到这么多荷花，肯定很高兴。”

正这时，不远处却有你追我赶的戏码上演，莫约是个宫女，正被个男子和两名太监追着。

那宫女跑不过摔在地上，被两名太监逮住，她哭喊着求饶:“显王殿下，求您放过奴婢吧，奴婢卑贱，恐污了您的身子。”

被称为显王的男子见她如此泪流满面，只觉兴奋至极，心里的那股子火愈燃愈烈，蹲下身抚摸着宫女的脸蛋，肌肤嫩滑，实在是爱不释手。

他笑道:“本王好不容易在宫里看上个宫女，你只要乖些，本王会好好待你的。”

宫女不断哭着求饶，却起不来半分作用，只能像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虞婳和追月已经悄无声色走近，躲在棵杨柳树后，这树也不大，藏不住两个人。

追月小声提醒:“这是七皇子，显王，之前还对公主觊觎冒犯过，很是可恶。”

“我知道他是谁，叫姜商砚，人面兽心的家伙，好色成性，十分阴鸷，喜欢折磨女人为乐，年纪轻轻便纳了许多姬妾，惨死他手里的女人数不胜数，恶心至极，”虞婳快速说完，若是大邺皇室人物她最熟悉谁，便是这显王姜商砚了。

姜商砚这人品怎么样，京翎人尽皆知，稍加打听就一清二楚，碍于是皇子，便也没有人敢多言。

姜商砚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他四处查看，果然见到有两名女子在棵杨柳树后，腰带解了一半，被这么打扰失去兴趣。

指着两人骂道:“哪个不知死活的贱婢胆敢偷看，扰了本王的好事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随后吩咐两个太监:“去，把她们抓过来。”

太监应下，地上的宫女赶紧瑟缩到一旁，害怕得瑟瑟发抖，今日要是落入这姜商砚手里，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还死得非常惨。

两名太监走近，追月连忙挡在虞婳面前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这是六公主，启是你们两个能碰的！”

两名太监闻言，面面相觑，往后看看姜商砚的脸色，见他无怒无喜，一时不知所措，但也先行了个礼:“见过公主殿下。”

虞婳没让他们起来，姜商砚听到是六公主，便迈步往这处来，没了怒意，而是勾起充满色欲的笑容，像匹饿狼般。

“哟，六皇姐被关灵隐寺三年，终于回来了，这三年不见，皇姐长得愈发美丽动人了，打扰了我的好事，皇姐可是要补偿的，”姜商砚抬手想抚摸她的脸。

虞婳退了一步躲开，脸上满是厌恶，冷笑几声:“是嘛，那你想要本宫如何补偿。”

姜商砚见她这般冷漠，没有丝毫的恐惧，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撸来的少妇，是个贞洁烈妇宁死不屈，顿时生起征服欲。

他往前走去，虞婳没有再退后，站得很稳当，抬头看他，目光说不出有何情绪，淡如水般，却让姜商砚有些忍不住背脊生寒。

“如何补偿？”姜商砚看了眼假山，“不如到那去快活快活。”

虞婳粲然一笑，就如朵海棠花慢慢绽放，姜商砚看的眼睛发直，迫不及待就想拉她去那假山处，虽然也知道调戏皇姐是禁忌，但心里的欲念还是战胜理智。

手还没有触碰到虞婳，自己的脸却先被猛然摧了几拳，他清晰地看到，虞婳那双手从下巴往上打来。

打掉门牙，冒出鼻血，两眼发黑，倒在地上哀嚎求饶，太监也是在旁焦急地劝说，虞婳一句也没听明白。

握紧拳头，二话不说就拼命使劲打去，嘴里骂骂咧咧:“我向来有仇就当场报，从不拖沓，惹到我，算你倒霉！”

她用尽毕生力气，把国灭的仇恨全数输送到这姜商砚身上，拳头重重催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追月目瞪口呆，之前姜商砚也调戏过姜南乔，为了不生是非给皇家丢脸，只能硬生生忍下去，现如今终于有人能整治他，虽然手法粗暴了点，追月心里高兴。

她上前拉架，看似劝说实在在火堆里倒油，时不时还踹好几脚，主仆二人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遑多让。

被狂揍的姜商砚不断哭嚎求饶:“我错了皇姐，求你饶过我吧，方才只是玩笑。”

他虽然是个年轻的男子，但是多年养尊处优，又被酒色掏空身体，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有被往死里揍的份。

虞婳停下手，姜商砚的鼻血糊满脸，有些触目惊心，她揪住他的衣襟警告道:“看好了，本宫是你的皇姐，”然后松开手丢在地上，“下次见到本宫，就滚远点。”

姜商砚觉脸疼得厉害，只怕是要破相了，他心中恨极丝毫没有悔过的想法，便只想赶紧回勤政殿，和宣德帝卖惨。

宣德帝对他，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因为母妃曾为宣德帝挡箭而死，祖父家拥护他登上帝位，虽然现在已经没落，但也辉煌过，自己也是沾了光，也算得宣德帝喜爱。

虞婳起身要走，追月这才收起要踹下去的脚，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而不远处，有双眼睛把这一切收入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