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行秋的语气有些恹恹:“这么晚了,梁中舍还有雅兴来此处玩乐?”
“是,”梁修明恭恭敬敬道,“苏家小少爷生辰宴请,过来凑凑热闹。”
薛行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些疲倦,大概也是来参加苏伊的生辰宴,觉得没意思,便有点兴致缺缺:“既是来玩的便去吧,省得误了时辰,隐伍,走。”
那人抬脚离去,失去了他的身影遮挡,苏令沉与门外的梁修明正正对上视线。
梁修明眼中蓦地晃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收敛干净,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只快步上前来,道:“令沉,叫你久等了。”
苏令沉将对方骤然变化的神情看在眼里,也却不曾戳穿,只点了点头。
梁修明主动解释道:“只是随口找的理由打发一下太子殿下,你不要多想。”
没有多想。苏令沉心说,他怎么会因这种事情多想。
他与梁修明又不是什么私定终身的爱侣,解释这些有什么意义。
只是,梁修明似乎也担心被人知晓他是与自己单独出行的呢。
苏令沉心情有些郁闷。
他知晓自己如今的处境不好,无人喜欢他,梁修明还愿意理他,照顾他,恐怕已经受了无数人的指点了。
原来私下里,也会怕与自己扯上关系,连实话都不敢说。
他又偏开视线用余光观察梁修明,对方神色已恢复如常,也不曾注意到他的视线,只一边妥帖地接过他手中的伞,一边低声解释道:“太子殿下今夜也是来参加苏伊的生辰宴的。”
苏令沉点了点头,他对这等事情并不太关心,也不在意什么人会来参加苏伊的生辰宴,终归他不是苏家人,不是苏宏儒的亲生儿子,苏宏儒的人脉也与他没什么干系,给了苏伊便给了,谈不上嫉不嫉妒。
苏令沉便没把薛行秋放在心上,再次刻意将这些念头都抛之脑后,只转了话头问梁修明:[你用过晚膳了吗?]
梁修明笑道,“已经用过了。”
苏令沉有时候觉得他与梁修明虽然关系不错,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隔阂,他们二人相处起来时总像是没有交心,说话间多有保留。
他想与梁修明找些话题,于是又主动问:[都吃了些什么?]
他问,梁修明便也给面子,一一细致地答:“便是些松鼠鳜鱼,青菜豆腐,佐了点酒下着。”
苏令沉早闻到梁修明身上有酒气,混着一点脂粉气和熏香的味道,只是不重,苏令沉觉得那熏香味道有点熟悉,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何处闻到过,于是又问:[你换熏香了么?不是你往常用的那个。]
梁修明忽地神色僵了僵,但很快又笑起来,说:“没有,兴许是沾上了旁人的。”
苏令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虽觉得有些奇怪,也隐约有些不信,但想到今夜是除夕,梁修明应当是去与官场同僚一同小聚去了,会沾染上些许其他人的味道也正常。
今夜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在胡思乱想。
苏令沉闭了闭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梁修明将他带到湖心凉亭上,夜风有些凉,苏令沉吸了冷气,又躬身捂唇咳了一会儿。
梁修明替他拢拢斗篷领口,指腹似有若无地蹭过苏令沉的面颊,又像是无意为之,很快便又收回了手:“此处看烟火最合适,也安静,不过临水天凉,我们看一会儿便回去……我去找店家要些栗子糕,你在这里等我。”
苏令沉点点头。
他看着梁修明踩着积雪去了,背影消失在转角,天际还有烟花爆竹接连绽开,今夜没有宵禁,兴许还会热闹到天明。
苏令沉趴在凉亭椅背上看池塘里一尾尾穿梭游弋的锦鲤,心不在焉想,这些鱼儿常年游在水中,无依无靠,会不会感到寒冷。
雪花不解风情地随着风落进亭中,挂在苏令沉的睫羽上。
那一星半点的凉意让苏令沉回过神,他伸手去蹭眼睛,却眼尖地看见梁修明的身影出现在转交处。
站在他面前的,是穿得雍容华贵的苏伊。
苏令沉恍惚了一瞬。
苏伊与梁修明认识么?
苏伊被苏家接回来的时候梁修明早已经入了官场,不在书院中了,往常梁修明来苏家也是为了寻找自己,应当没有机会和苏伊碰面才对。
苏令沉心道或许是偶然碰见,但这念头刚升起,他却又看见梁修明抬起双臂,将苏伊拥入怀中。
那样亲昵而温柔的姿态,苏令沉往日从未见过。
他们之间总是有礼数的,是有分寸与边界的,唯一一次越界,大概便是去年某日被同窗推攘跌下台阶,崴到了脚,于是梁修明便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脚腕替他揉着伤处。
只有这一瞬。
苏令沉怔怔坐在亭间,枕着自己臂弯,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看在眼里。
他也没觉得难受,想来是与梁修明之间情愫未深,甚至不曾生过超出知己以外的情谊,只是忽觉孤独。
雪又一次落在睫羽之上,这次他却没再伸手抹去,只任由其在眼睫处融为滴水,顺着眼下滑落。
无依无靠的鱼儿与他如今处境一般无二,但鱼儿终归是自由,唯有自己被囿困在俗世之中,要遵循为人处世的那些规则。
苏令沉心中坠坠地涌上孤寂,哪怕与他至交好友梁修明在一处时仍觉得相隔甚远,原是自己自作多情,从未交心。
仅这一瞬走神,他却像是丢失了意识,骤然又坠入到虚无的幻境之中。
脑海中再度晃过硝烟与刀刃,但什么都无法看清,很迅速地从眼前掠过,四面皆是火焰,烧彻了一切,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火烟味。
他隐约看见有人躺在火堆之上,烈焰正在将身躯吞噬,变成一捧齑粉,苏令沉再仔细一看,原来那尸身竟是自己。
苏令沉被那场面吓了一跳,陡然清醒了。
可梦境散得一干二净,那一丝焦糊味道却萦绕在鼻腔。
苏令沉不知道怎么,忽地便记起来那些奇怪的梦境。
若真如梦境所言,今日……
今日,梁修明会杀他。
苏令沉瞳孔骤缩,他猛地起了身,奔至凉亭边一看,原本停在亭边的小舟却已经没了踪影。
苏令沉脑子嗡地一声,忽然一片空白。
紧接着,凉亭顶上一根早已烧红的梁木霎时卷着烈焰轰然砸落,一瞬间火星飞溅,火舌舔上纱幔垂帘,顿时火势蔓延,顷刻间便烧红了一片。
苏令沉惊得连连后退,腿脚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热浪铺面袭来,这凉亭在湖中心,四面临水,苏令沉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鸟雀,又无法出声呼救,除却等死,似乎已经别无他法。
苏令沉的视线已然模糊,他望着周遭烧红的火焰,此地恍若已成熔炉,热得他额头都已经渗出汗珠,又很快被热浪烘干。
不行。
苏令沉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让自己保持冷静和清醒。
他不想死。
绝不能不明不白死在此处!
于是身体本能地动起来,他从地上爬起,扑过不断蔓延的火墙,灼痛猛地掠过手臂,下一刻,冰冷的湖水瞬间灌入鼻腔,漫过头顶。
苏令沉不会水,他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又嫌湿透的外袍坠住了他的身体,口中鼻腔灌进了许多水,他憋着气勉力胡乱将外袍脱下。
衣袍坠入湖底,苏令沉的身体略轻盈了些,但已经彻底失力,他仍在不断下坠,耳边皆是水声,模糊了整个世间的声音,唯余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但很快,他便被人紧紧抓住了腰身,托举着送出湖面。
“咳——”苏令沉呛咳着、贪婪地大口喘息着,眼睛进了水,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攒动的人影与跃动的火光。
有了旁人的借力,他终于挣扎着爬上岸。
视线忽明忽暗,他看见依稀一双绣着金线暗纹的锦靴出现在眼前,但那人似乎只是好奇,并未有再帮他一次的念头,只是停留一瞬便再度抬起脚。
苏令沉来不及深思,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摆,用尽最后的力气收紧手指,无声地开口道: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