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沉并不太愿意相信这个念头,可心里怀疑已生,总是忍不住往这处深思。
梁修明来时身上有酒气,去过宴席,与他接触时,身上还有熏香。
是苏伊常用的熏香,在他们凉亭外相拥前,甚至在梁修明来苏府寻找他之前,他便已经见过了苏伊。
他说了谎。
苏令沉原以为自己想到这处时会生气,却只是平静,像是心中早有预料。
他忽然间明白,梁修明去的是苏伊的生辰宴,喝的是苏伊敬上的酒,带给他的是苏伊弃之如履的板栗糕,说着去给他拿点心,实则,却是去与苏伊见面。
诱他去玉兰楼,弃他于凉亭之人,皆是梁修明。
所以,确实是梁修明要杀他。
苏令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梁修明想杀他。
梁修明竟然想杀他!
苏令沉的身体无处不在疼痛,犹如刀子扎进了骨头里似的,也要将他的心也剜出来。
烛光跳跃,屋中栩动着光影,在苏令沉的瞳眸间逐渐变成了焚烧的怒火。
他曾经无比信任的至交好友,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他的梁修明,在字词间潜藏情愫的、容色青涩的梁修明,原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苏令沉心中闷堵的那一口气蓦地涌上了喉头,变成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愤怒与怨恨,他蓦地呕出大口血,紧接着呛咳不止。
春颂吓了一跳:“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她吓得哭起来,手忙脚乱替苏令沉擦拭着唇边的血渍。
可血吐了出来,苏令沉心里却仍然发堵得紧,叫他喘不过气。
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说自己没事,还是在说别的。
也是他愚钝,平素他分明是那样机警的人,自诩阴险狡诈,却没想到也会这般轻信一个人,甚至差一点就栽在这些虚伪的温柔假象之中,做了枉死的糊涂鬼。
苏令沉闭上眼,纤长睫羽在苍白面庞上落下一片阴影,那张秾艳的面容多少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狰狞。
血腥气堵在喉间,他又剧烈呛咳了一会儿,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平复。
翻涌的情绪波动缓缓褪去,苏令沉闭了闭眼,思绪飞快地运转。
梁修明如今早已入了仕途,是太子身边的谋臣,手握实权,他与苏伊身边其他人不同,那群人愚钝短视,梁修明却不一样,多的是算计和心计,断不可能因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情小爱而亲自动手杀人。
他年纪轻轻便成了太子近臣,正是风头无量之时,身侧尚有政敌虎视眈眈找寻他的错处,盼着他一步踏错坠入万丈深渊。
若叫人知晓他杀人,还是杀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儿,岂不是落人口舌,得不偿失。
梁修明想杀他,必定还有些其他隐情,也或许只是早有预谋,却被苏伊抢了先机,实则,是苏伊想杀他。
屋中烛火轻轻摇曳,将苏令沉清隽的影子投射于窗纸之上,随着烛影晃动变幻。
窗外风雪依旧,尚未停歇,窸窸窣窣的响动在深夜间格外清晰,也扰得苏令沉神思不明。
他撑着发烫的额头缓了一会儿,满头青丝垂于身后,几缕发丝缀在肩头,动辄便从那清瘦肩背上滑落。
苏令沉思索着他与梁修明往常的相处,将所有与梁修明有关的回忆细细揉碎,反复审视,思来想去,他还是想不清梁修明对他生出杀意的缘由。
他只是个哑巴,纵有几分才情,身上却也没个什么一官半职,碍不着梁修明一路往上爬的仕途。
而身为苏家的养子,亲缘寡薄,更无家中势力可做依仗,身后并无靠山为他撑腰。
到底何处碍着他的眼了?
不过,若那梦境是真的,过几日薛行秋就该找上门来,说玉兰楼走水是有人要谋害于他,要苏家交出罪魁祸首。
而自己将会被带入青宫囚禁,又因梁修明故意设计惹怒薛行秋,最终死在薛行秋手中。
苏令沉眯了眯眼,他不是坐等着死期的性子,他想到了那些曾经被他刻意抛之脑后的梦境。
梦境里,薛行秋曾说那个走失的弟弟与自己容颜相似,兴许……他的身份能借来一用。
如能得青宫庇佑,梁修明的手恐怕很难再伸到自己面前来。
苏令沉面上表情未变,只眸间光华晃动,遮掩了那一分的算计。
他从床榻上爬起来,挣扎着抓住了春颂的手,唇瓣张合着,无声道:“去替我……替我做件事……”
春颂眼眶间噙着泪,忙道:“少爷您说。”
“去,”苏令沉呛咳着,比着口型,“去拿药,醒春。”
他要顶替薛行秋的弟弟,有些事情便必须得提前谋划,以免后患无穷。
春颂得了令便匆匆离开,苏令沉撑着身体下了榻。
他的身体还是如此虚弱,手脚无力,身躯摇摇晃晃,脸上也苍白而无血色。
苏令沉扑到桌案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攥紧了桌上的匕首,将自己身上宽松的中衣褪去。
身后铜镜映出他如今的模样,身子孱弱,额上俱是冷汗,将发丝打湿了,狼狈地黏在脸上,又诡异地生出几分凌乱的美感。
他的后肩处有一块拇指大的胎记,像一只兔子。
薛行秋的弟弟身上没有这样的胎记,苏令沉记得梦里的薛行秋说过。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索自己梦到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了,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怕自己真的不明不白地死去,已经不敢去做豪赌。
就算这胎记没用,将其毁去了,便当从前那个软弱无能的苏令沉已经死了。
苏令沉咬咬牙,闭上了眼,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后肩。
一瞬间剧痛蔓延,苏令沉却丝毫痛呼都不曾发出,顶着满头冷汗将那处皮肉划得血肉模糊。
血水淅淅沥沥往外喷涌,苏令沉神志昏沉,他勉力用布料摁住了伤口,知晓自己现在应当止血。
否则失血过多死了,得不偿失。
他跌跌撞撞向着门外走去,撞开了房门,脚下却被门槛一绊,顿时脱力向前跌倒下去,滚下了廊下台阶,摔进了一地松软雪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