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沉险些气笑,下意识便想叫他们去问梁修明,但他又想起梁修明做的那些事,犹豫一瞬,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他都快忘了,梁修明和苏伊可是一丘之貉,真把他叫过来,他恐怕也不会说出真相,只会借此机会将自己一脚踩在泥沼里,再无翻身的余地。
苏宏儒似乎也被儿子这一句话点醒。
他们都心知肚明,那火分明便是苏伊放的,但这等事情攀扯上了太子,如今怎么敢承认?
那时凉亭中只有苏令沉在,只需把一切错处推到他头上,再与他断绝关系,便可将苏家摘得干干净净。
苏令沉一见对方揣摩的模样,瞬时便猜透了对方心中所想。
他心里忽觉无力而疲倦,他与苏家这夫妻俩虽然从没有什么承欢膝下的温情,这十余年也没有过不切实际的奢望,但好歹父子母子相称一场,苏令沉心中终究还是潜藏着一些期待的。
可到头来,这二人的态度已然明了,他到底还是成了他们可以随时舍去的弃子。
苏令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宽大袖口下,他紧紧掐着自己左手的虎口,指甲陷入皮肉间,他以疼痛逼迫自己保持冷静,不想流露出一丝半点的脆弱,平白叫这一家人看了笑话。
他掀起眼皮,平平静静地点破了爹娘的心思:[想叫我顶罪,行啊,好歹苏家养了我十多年,便当我还了这养育之恩。]
苏宏儒似是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但他无法否认,他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僵持间,一直不曾开口的唐忆秋忽然出声道:“这屋中闷热,我胸闷得厉害,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轻捶胸膛,叹口气起了身,又去拽苏伊的手:“伊儿,陪娘出去走走。”
“娘。”
苏伊不想走,但拗不过母亲态度坚决,最终还是被她拉出了厅事。
二人的脚步声多少带着急促,很快便远去了。
苏令沉将视线收回来,微微仰着下巴望向苏宏儒,灯火烛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尚且带着稚嫩的面容写满了孤高傲气,似乎对亲缘分毫不屑。
苏宏儒像是这一刻良心发现,又或者只是想叫自己看起来重情义些,没那么功利绝情。
他长叹一口气,问:“你如此明事理,不愧是我苏宏儒养大的,说吧,你想要什么,爹尽可能满足你。”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得罪了太子哪还有什么活路,反正不过一个将死之人,要什么给他便是了。
对待死人,苏宏儒向来慷慨。
苏令沉手腕轻轻一转:[我要断亲文书,自此之后我与苏家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这正是苏宏儒求之不得的,他心觉苏令沉识趣,爽快应允:“可。”
苏乾却忽然急道:“爹,你便这么答应他了?他……苏令沉!”
苏乾转过脸来,指着苏令沉怒道:“你非得把事情做这么绝是吧,苏家这么多年可有短过你什么,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候和我们断亲?”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苏令沉反问道。
苏乾一时间语塞,支支吾吾“我”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苏令沉却步步紧逼,紧紧盯着苏乾:[是你亲口说的,嫌我是个累赘,是个麻烦,嫌我没见过世面,带着我出去玩会丢人现眼,在你的友人面前让我屡次出丑,说我是你捡回苏家的野种,说你苏乾没有我这个弟弟。]
苏乾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寡白:“你胡说,我不曾这样讲过。”
他是好面子,苏伊回到苏家前他对苏令沉千般好万般好,只为了让人见了他能夸他一句尊长爱幼、兄友弟恭。
私下里他确然也有嫌弃过苏令沉体弱多病不好照顾,但一直都是避着苏令沉的,他怎么会知晓这些?
这些并不光彩的旧事骤然被拆穿,苏乾面上挂不住,顿时便怒火中烧。
可还没等他开口咒骂,院外却忽然传来小黄门尖利的嗓音,穿透风雪直刺厅事,打断了他的发作。
“太子殿下到——”
一时间,苏乾所有情绪和话语都堵在了口中,不上不下,憋得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苏令沉却依然是那一副淡然模样,不疾不徐地比划着:[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不过我那日去玉兰楼是与梁大人同路,太子殿下也见过了梁大人,说不准太子殿下只是想试探梁大人的忠心呢。]
苏宏儒闻言,忙制止了苏乾。
苏家曾受祖上荫蔽,这几代却略显式微,梁修明乃是后起之秀,这些年两家交好,梁修明对苏家也有帮扶。
凉亭走水一事牵扯上了太子,以梁修明那般谨小慎微、习惯了规避风险的性子,若此刻苏家将他拖下浑水,那他们的盟友关系也将到此为止,兴许还会反目成仇互相攀咬,徒增麻烦。
苏宏儒往日只知晓苏令沉性情温和不争不抢,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苏令沉一个哑巴,比着手语都能这般牙尖嘴利咄咄逼人,真是了不得。
小黄门的声音又近了,第二次通传的声音也急促了些:“太子殿下到——”
苏宏儒冲苏乾使了个眼色,对着苏令沉又笑起来,道:“好,便依你,你们先下去。”
苏令沉恭敬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太子面见朝臣,家眷未得通传不得露面,他打算趁此机会回去更衣。
奸计得逞,苏令沉心情还算不错,脚步轻快,也不曾注意到太子正缓步迈过院门,从假山外徐徐现身,容颜透过风雪与零落树影逐渐清晰。
苏令沉肩头的斗篷刮蹭过扶疏花木,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
薛行秋是何等警觉之人,察觉到动静,侧首将视线投射而来,可还没等他看清,转角的身影便已如猫尾扫过似地,消失不见了。
薛行秋脸上那矜贵疏离的神情忽然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