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看得懂自己的手语?
正晃神,薛行秋已微微弯身抓住了苏令沉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苏令沉垂着眼眸,纤长的睫羽沾着些许潮湿,还是一片茫然。
薛行秋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手帕,很是轻柔地拂过苏令沉的脸颊,将那些硬生生挤出来的眼泪擦去。
“你确实与孤的弟弟有几分相似,七分?或是八分?年头太久了,孤都有些忘记那孩子的样貌了,不过,他并非哑儿。”
薛行秋总算问到了这个问题,到底是按着他预想中的方向发展的,这让苏令沉稍稍松了口气,攒足了力气解释:[儿时嗓子受过伤,本可以出声的,只是旧伤太痛,慢慢便不会说话了。]
“受过伤?”薛行秋又问,“怎么伤的?”
苏令沉摇摇头,没再解释,只是指尖勾着衣领,微微仰起头来。
白皙又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横亘半截脖颈,如今伤痕都还显眼,可以想见当时伤情多么严重。
薛行秋半晌没说话,目光停留在苏令沉那道伤疤上,神情忽地便沉了下去。
苏令沉察言观色,被他这模样吓得心脏砰砰撞着胸膛,可这些话并非是他说谎,半真半假的东西说出口才更能叫人信服,苏令沉一向懂得这个道理。
又过了一会儿,薛行秋两手抓着他的肩,微微弯下身,复而又掐住苏令沉的下巴,强迫苏令沉抬起头来。
苏令沉的瞳眸中映出薛行秋那张俊美无铸的面容,他神情恍惚了一瞬。
好高……
也……好生俊俏……
薛行秋的身量真是格外高大,又满是矜贵而威严的压迫感,像是什么谎话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其实呢,孤知晓那夜酒楼失火与孤没什么关系,不过是闲来无趣,找个借口寻个消遣。”薛行秋语气轻而缓,“苏家这么待你,还想将你推出来顶罪,你既然说你是孤的弟弟,那孤将佩剑赠你,你现在出去斩了那苏家四人,好好报复回来。”
苏令沉瞳孔骤缩,却并非因为恐惧,只是兴奋。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并未去接薛行秋的佩剑。
要杀他的人可不止苏家,动手之人是苏伊不错,但背后撑腰的罪魁祸首是梁修明,那才是他最大的威胁。
他看得出来,薛行秋并未完全相信他口中的话,大概还要再进一步试探方可确认自己身份真假。
而梁修明,他可是薛行秋钦点的太子中舍人,在青宫做事,算得上太子心腹。
自己若这时急不可耐提及梁修明,想连着梁修明一同铲除,恐会叫薛行秋猜忌。
但要是早早把苏家灭了,又等同于杀人灭口,反倒彻底放过了梁修明。
更何况……梦里那个薛行秋似乎说过,他弟弟性子很软。
苏令沉被睫羽遮挡的眼眸晃过一丝沉郁,很快又状似柔弱一般摇摇头。
薛行秋直起身,指腹自苏令沉光滑细嫩的面颊上抚过,转而又笑起来,语气愈发亲昵:“也是,弟弟自幼便心善,必定舍不得亲自动手,孤也舍不得让弟弟手上沾染他人的污血。”
薛行秋似是在哄小儿一般,轻声同苏令沉道:“那孤替你去做,你说……将那个苏伊剃个阴阳头如何?”
苏令沉竭力忍住兴奋,故作怯懦般垂下眼摇摇头:[我不敢,若是惹怒了他,往后在书院恐怕又要欺辱我。]
他又猛地抬起头来,像是着急解释:[我并非是告状,本也是我的错,是我挤占了他的身份做了几年苏家的少爷,苏伊怪罪我讨厌我也是应当的。]
薛行秋手指自他发丝穿过,又似是怜惜:“你是孤的弟弟,流落在外多年,又遭苏家如此苛待,又怎会是你的错?孤恨不得将他们大卸八块,你瞧,这才头一次见面,怎么病成这样?”
他掌下的脸蛋是滚烫的,尚且带着不健康的红晕,苏令沉收拾行囊时也咳过几声。
兴许是嗓间还有旧伤的缘故,苏令沉咳起来时神情总是痛苦。
“弟弟收拾好细软便先离府吧,”薛行秋改口倒是快,像是已经接受了苏令沉和自己的新身份,“哥哥还有事与苏侍郎商议。”
薛行秋侧首,对着身边侍从道:“隐伍,先带他回青宫。”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外人瞧见,便说……”
薛行秋视线在苏令沉脸上一晃,弯着眼睛又笑起来:“便说苏家二少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孤要将其请回宫中做客。”
苏令沉微怔,很快又记起薛行秋那乱七八糟的风评。
他心下了然,恐怕是因为身份尚未确认,还不便声张,不过也正好,他虽不记得自己的来历,但苏宏儒与苏夫人必定清楚,若是叫他们知道了自己今日冒名顶替之事,只怕要出面戳穿,恐会惹出更多麻烦。
不过,这……
薛行秋不会真的看上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