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沉没说实话。
他看得出来。
这世上想在他面前说谎的人有不少,却很少有人能顺利将他瞒过去。
苏令沉对梁修明有情,他看得出来,故意摔倒想借自己之手收拾苏乾他也看得出来,不过都是小事,苏令沉性子软弱,只是为了自保,他也不曾想过要拆穿,更不会刻意去戳穿。
薛行秋拨弄着自己指根的玉戒,忽然出声:“孤忽然想起弟弟身上似乎有个什么胎记。”
苏令沉睫羽一颤。
果然是想趁他离开苏家之后再细细盘问,事态到底是按着他的预料在发展,这让苏令沉多了一丝安心,便把自己早已想好的理由拿出来准备着,一边又故作不知一般比划道:[什么胎记?]
他这确实是有些明知故问了,如今身上最明显的胎记便是额上的小痣,薛行秋的弟弟额上没有,而自己却有,不过要想解释起来却也容易。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痣这种东西,兴许生来有,长大了便没有,又或者生来没有,长大了又有,问及寻常太医都能得出这般答案。
苏令沉可不怕薛行秋追——
薛行秋道:“弟弟屁股上有颗痣。”
问。
苏令沉:“……”
?
苏令沉微微瞪圆了眼。
什么?臀上有胎记?梦里没提过啊?
不能慌,万不能露出破绽,就算真的有又能如何,薛行秋总不能还要扒了他的亵裤来验明真伪吧!
苏令沉安慰着自己,但思绪凌乱,久久未能平息。
正找着理由,他骤然看见薛行秋动了动身子,一下便如惊弓之鸟般往后瑟缩了一下。
薛行秋突然笑出了声:“弟弟莫要紧张,你如今又并非孩童,孤不会无端去扒你的亵裤,便是问问而已,孤知晓你就是孤的弟弟,此事绝不会错。”
苏令沉松了口气,但心中却仍然疑虑未消,依旧蜷缩在角落里。
这便信了?都已问及胎记,怎也不问问自己额上的痣?
但薛行秋却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孤见那苏家上下待你态度有异,苏宏儒心有偏见,唐夫人又偏心亲子,苏乾和那个苏伊更是对你恶意不掩,弟弟才学名动京城,京城人人都知晓,他们竟也将孤当做傻子一般造谣生事。”
薛行秋抬手捏住了苏令沉的下巴,转而又用指腹摩挲着他的面颊。
手下那张脸蛋肌肤光滑细嫩,宛若凝脂,摸起来很是舒服。
薛行秋眸中情绪幽深,半晌才轻声劝慰道:“今日一见你,才知你总是在为其伤怀,都是些不重要的人,往后切勿再挂念。”
苏令沉点点头,对方手指忽然轻抚他的眼睛,他不得不闭上眼。
薛行秋的指腹拂过他的眼角,语气越发温和,倒像是在哄什么年幼小儿:“哥哥替你要了旧家人的践行礼,往后哥哥要做你的新家人,自然也得给你些什么。”
他把脖颈上那串狼牙取下来,摘下其中一个,对着苏令沉说:“伸手。”
苏令沉忙照做,对着薛行秋摊开掌心。
薛行秋将狼牙平稳地放在他手心中,道:“回去叫宫人给你找根红绳拴起来,你知晓这些狼牙是何处来的么?”
见苏令沉摇头,薛行秋便轻嗤一声,状似炫耀一般解释:“多年围猎,每一年孤都会亲自去射杀整个狼群,从每一任狼王的嘴里拔下它最锋利的那颗狼牙。”
在大宁,武力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能拥有最多狼牙的男人,成为储君便无人有异言,这也是薛行秋如今能执政朝堂的一大原因。
薛行秋又道:“你带着孤赠的狼牙,往后在宫中随意走动,无人敢阻拦你分毫。”
苏令沉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岂不是等同于无赦通行令的存在么!
究竟是不是在诈他?薛行秋当真如此好骗?
苏令沉心中犹疑,一时间没敢收下,薛行秋便问:“怎么了?”
[我不敢收,]苏令沉比划着,[殿下所赠之物来历不凡,又是殿下的象征之物,如此贵重,拿着总是心里不安。]
薛行秋眸色沉沉,他不开口,只像是在审视苏令沉话中真假。
苏令沉大概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点生气,他心里也有些没底气,可他自认为这些话说得也无可指摘,甚至已经算很有分寸与边界了。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与薛行秋这等人相处,比起故作威严的苏宏儒,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苏乾,或是其他世家的长辈与高官,薛行秋看起来要温和多了,但总觉笑里藏刀,那些惯常可以用来讨好他人的话术,在薛行秋面前却有可能会反其道而行之,反而叫他不悦。
苏令沉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难打发的人。
他头皮发紧,薛行秋忽然说:“那样的称呼,孤不喜。”
苏令沉呆了一下,唇瓣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
薛行秋又继续道:“你喊那个白捡来的苏乾哥哥,对着孤却一口一个‘殿下’……弟弟小时候都叫孤哥哥的,为什么现在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