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家到皇宫路程不短,兴许是怕行路颠簸,马车也走得很慢,又因点了火盆,车厢里有些热。
苏令沉昨夜睡得不算好,病也不见好转,他终于还是在薛行秋翻阅纸页的轻微动静中昏昏欲睡起来。
迷蒙间,那些预知之梦如约而至,不过此次却不再与薛行秋相关,零零碎碎的场面与面容,全都是梁修明。
他能从梦中知晓的,便是梁修明屡次想要杀他,玉兰楼湖心凉亭走水是一次,梦里他也一如现实中一般侥幸逃脱,之后却还有无数次意外。
他是青宫中的宠妾,囚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身体虚弱,又无靠山,几次三番的陷害与谋杀他靠着运气勉强逃脱,却每次都落得一身伤。
而梁修明却丝毫未减杀心,一如既往地对他下狠手,借由权势,或是旁的势力置他于死地。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
就算情是假的,爱也是假的,他们之间并未有过旧仇,又何必痛下杀手?
苏令沉想不明白,陷入梦魇的身躯轻轻颤抖着,眉心紧蹙,他紧紧攥着身下锦裘,鬓角都已被汗水打湿。
今日一通胡闹,他的发丝早已散乱,青丝胡乱贴在脸颊与脖颈上,衬得面色越发惨白。
但身边薛行秋一动,他便如惊弓之鸟迅速惊醒。
苏令沉急急喘息着,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襟间,他慢吞吞低下头,软着手擦拭汗珠。
偏过脸去时,薛行秋正整理着自己脱下的那身斗篷,轻轻搭在他身上。
薛行秋的声音很低,因而也有些沙哑,嗓音间多少还含混着一点疲惫,问:“噩梦了?”
斗篷内衬是细密的兔绒,很是厚重,压在身上有些沉,还带着一股沉凝的木质熏香气,混着些许冷梅香,是甜而不腻的味道,让苏令沉的头疼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苏令沉心说自己叫太子照顾实在是有些不合规矩,正要起身,薛行秋却像是知晓他在想什么,一把按住了苏令沉的肩,将他轻轻拽了拽,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拥他入怀。
“似乎是有些低热,”薛行秋手背贴着他的额头,轻声道,“落水后回到屋中可有吃药?”
苏令沉心虚至极,他嫌苦,只喝了春颂给的姜汤,却是没有喝药的。
薛行秋见状顿时心知肚明,但也只是沉下脸,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胡闹,身体这般差,竟连药也不吃。”
他伸出手去,屈指敲了敲马车门,外头传来隐伍的询问:“主子,有何事?”
“你先回去,”薛行秋吩咐道,“叫太医院备好。”
隐伍应声离去,又过了片刻,马车车门忽然被人从外头轻轻敲响。
“主子,北城密报。”
薛行秋很快将注意力从苏令沉身上抽离,伸手撩起马车门上的垂帘,从外头接过信件。
薛行秋这人,私下里性情古怪,什么事都得刨根问底,但在政务上却又正经了许多。
苏令沉想着他今日匆促自旁人口中听闻的传言,道是薛行秋年幼母家遭冤情险些灭门,连他自己都差点死于宫斗之下。
无母家作依仗,仅靠着母亲留下的几位旧友帮扶,竟还真叫他从深渊泥沼间爬了出来,踩着无数血肉人骨往上爬,最终成了如今执掌朝堂内外的太子殿下。
如今一见,也难怪他能做到此等地步,原是走到哪都忧心着政务。
苏令沉又开始想梦里梦到的薛行秋,说来也奇怪,那些梦境对他而言无比恐怖,唯有梦到薛行秋时却总是平和的。
梦里的薛行秋待他总没耐心,也有几分嫌恶。
但脸上挂着不爽快,照顾他时却又是温柔,就像方才那样。
薛行秋又扭回头去看折子了,大概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务,以至于他没办法抽出心神来管苏令沉嫌苦不喝药的罪过。
苏令沉自知逃过一劫,松了一口气。
就是没吃药而已,至于搞得像天塌了一般吗,凶巴巴的真是吓死人了。
不过……苏令沉又偷偷抬起眼,望着薛行秋出了神。
天光自晃荡的纱幌缝隙投射进来,斜斜切过他的侧颜,光华绣线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少了那些轻佻的笑意,薛行秋身上竟多了一丝沉寂与死意,眉间蜷着疲态,像一棵蒙尘将死的松树,却又不知被何物吊着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马车晃了晃,察觉到薛行秋将要转开视线,苏令沉慌忙低下头,用手勾住了被风撩动的窗幌,似是什么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