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导坐在监视器前点了根烟,场务打板大喊:“Action!”
《风雪夜归人》第一百四十二场说的是叶莺在一个寂静深夜踏雪而来,书房那盏灯还跟从前一样似乎永远不会熄灭,梁秋序正伏案写着书信,那张隐在灯影里的侧脸,透出一种消沉的风流。
她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扶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梁秋序停笔,抬头与她对视。
她便自半明半昧的光影里缓步行来。
……
一年后,《风雪夜归人》上线,有许多电视人评价道:“阳明姝的戏总是层次递进,从凝重平静至磅礴恢弘,后又缓慢跌落,化作一地再合不拢的死寂,那双眼里承载的是覆水难收,是月缺难圆,这才是悲伤感最真实也最凝重的体现。”
她不曾落泪,却仿佛仍有什么东西灼伤了江临,烫得他心惊。
这是江临与阳明姝的第一次会晤,至此不过寥寥几句话,可她偏偏好像扛了满身雨雪风霜,背负了千斤重担,那是积攒多年的爱、是无数个日与夜反复研磨的孤寂与苦楚。
容纳了几十人的片场鸦雀无声。
……
试演片段结束,导演闷声喊停,随后几步跨进了场内,“江临,你感觉怎么样?”
“演得好,很代入,刚刚让我心里很难过。”
“好!太好了!”
听到了想听的,张导郑重转向阳明姝,还十分体贴地给她递了张纸巾,“我得谢谢你,也得谢思南。”
这句话便算定了,阳明姝接过纸巾,演戏时没哭,戏一停倒是眼泪掉个不停,“是我谢谢张导,感谢您愿意给我这么好的机会。”
空悬近半月的女主演定下,张导心情好到也有些想哭,他与副导演互相搀着胳膊,咬着耳朵往一旁去。
“这新人好像真有东西啊,才二十四岁吧……”
“可不是嘛?咋一上手就演出来了啊?试镜前一听你跟我说新人我脑袋都大了,还以为指定演不了呢,结果你瞧瞧,比先前那个好到……简直不是一个盘里的……”
“确实确实,就老天保佑别是个就会三俩招的花架子就成,咱可是真拖不起了……”
“嗐!不能不能,人好歹科班里出来还捧过奖的呢,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是不?”
“……”
几个领头人一扫阴霾各个都心情大好,任谁说话都带着上扬声调,服化过来敲了几套衣服和妆容,正式开拍的日子定在后天上午九点,这让无头苍蝇似的瞎扑腾了好些日子的整个组都挺亢奋。
阳明姝埋头抹眼泪,江临没走开,朝她又一次伸出了手,“看来这次果然要请你指教了。”
阳明姝愕然了两秒,慌乱地去回握他的手,“别笑话我,我还没哭完呢。”
“你戏真的很厉害,太厉害了。”
江临看着她,“你刚刚让我觉得你是真的深爱过我。”
这句话乍一听很奇怪,但刚刚同在戏里走了一遭就又不突兀了,阳明姝试图微笑,谁知笑着笑着又不慎掉了颗眼泪,她仰着头狼狈道:“我确实很努力地在表现这件事。”
天色渐暗,风雨欲来,阳明姝的马尾和江临的外套衣摆都在风动下扬了起来。
“说起来可能不太礼貌,但你别介意。”
江临这人生得实在好,各方面都天资傲人,不愧是盛传的脸蛋天才。
阳明姝记得曾经江临拍过一本杂志,当时照片旁边有摄影师形容他的一段小字:“他天生可以将你限制在这幅画面里,让你的眼睛一秒钟都离不开他。”
阳明姝:“嗯?没关系你说。”
画中人悠悠开口:“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不是荧幕不是纸页,是那种人群熙攘中曾有过交汇的目光。
“是吗?是觉得我眼熟吗?”
江临点头,阳明姝堵着鼻子,瓮声瓮气的,“可能是我大众脸吧。”
“你可不大众脸。”
江临赶紧否认,但话到这儿也不再追问了。
“我晚上还有个工作就先走了,后天见。”
“好,后天见。”
阳明姝的经纪人钟蓓蓓闻风赶来时,正逢江临的车扬长而去,阳明姝还站在原地,钟蓓蓓几乎是飞下的车,满肚子火憋了一路好不容易到跟前又跟漏了气似的,到末尾也只是怨怼地瞪她。
彼时六点多的傍晚,风起了好一阵,空气中沉着大雨将临的湿闷气味,阳明姝不再看马路尽头,抬手摸了摸经纪人的肩,明明是这样阴沉糟糕的天,她却笑得舒阔开朗,“蓓蓓姐对我的好,我也肯定是要记一辈子的啦。”
“我呸!”
钟蓓蓓啐了一路,阳明姝乐了一路。
钟蓓蓓手下艺人多,这个算最出挑,她的发展路线她规划得详尽细致,刚入行就拿了奖,但毕竟年轻,还需冶炼包装,下半年话剧巡演,正适合做她的东风,边排练边等着各大本子放出来,她再削尖脑袋去给她争,阳明姝条件好,刚出道就有作品垫着,接下里再继续骑驴找马寻摸着……等镜头、粉丝积累起来,什么资源够不着?
她上周刚为了争那个角色跟人话剧导演喝到凌晨三点,人都胖了两斤,结果阳明姝自己跑这儿试上戏了。
钟蓓蓓来时寻思了一路手底下艺人不听话、擅作主张该怎么让长教训,寻思着寻思着又消了气。
张导组里缺主演这事儿她们内部早收到过风,不过是不愿担这个风险罢了,万一赌错了浪费阳明姝这个新人的影像价值,艺人花期都不长,这儿耽误了进程又得找别的机会露脸,僧多肉少的环境里压根没那么多容错……直到快到时,钟蓓蓓的手机收到几条视频,是阳明姝与江临的试戏片段,她举起手机仔细端详,措不及防,心头一颤。
她常年在圈与俊男美女打交道,时间长了已经很难再被谁一眼惊艳,更何况会被搭在一起的两个人惊艳到。
于是,愠怒烟消云散,她决意随她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