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都还挺顺利的。”阳明姝对着镜子笑。
“什么时候杀青?”
“照进度……预计应该是八月上下吧。”
“你看着好像瘦了点是吗?是拍得很辛苦吗?”
阳明姝是戏妆,正勒头,勒头避免不了手重,她便时不时抬手去揉被勒痛的额角。
“戏不难也不苦,唯一麻烦的就是老要穿旗袍,我现在一口气得分三回吐,吃饭也就敢吃个小半饱……”
“那也比穿戏服化戏妆的好。”
“还真是。”
江临端着草莓在化妆间的沙发坐下,刚消停听了一小会儿又掏了手机出来玩。
镜子里阳明姝还是笑,叶思南也笑,顺道还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是不是搭档太难带,给你累瘦了?”
“没有的事,”阳明姝慌忙摆手,脑后髻上插着的珠翠跟着丁零零晃,“江临很好的。”
……
江临手里游戏刚开,听见点名也没空接话,磨磨蹭蹭一局结束,一抬头就看见镜子里阳明姝上成的戏妆。
那一眼让他猛地恍惚了下。
像是被一局漫长游戏意外卷进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弦索胡琴,婉转曲折,更有兰花手,荷叶掌,握拳如凤头。
叶思南先入了场,江临起身端起草莓碗递过去,草莓红艳,裹着水躺在玻璃碗中,阳明姝摇头,指了指紧巴巴的脑袋又指了指脸上贴好的鬓角,“嚼不了。”
“贴太紧了吗?”江临问,“你以前都是不吃东西的?”
阳明姝点头,镜子里的人吊眉,眼角斜飞,红色描到了发髻里,“拍完再吃。”
江临想起叶思南说过,陈导要求严,有一回有个镜头卡了九个钟头,她就拍了九个钟头没卸妆。
等那十几斤的头面终于压上来,这妆便算彻底成了。
阳明姝起身,点翠打颤,明亮的化妆间里,头上每一颗珠子都闪着莹光。
“我也去补镜头了,你就在这里休息玩玩手机,充电宝拿了吗?要喝咖啡吗?我叫金豆儿去买……”
江临咽了颗草莓歪头看她,她真的生得很漂亮。
“看小孩呢?”
“啊?什么?”
江临这些年戏里戏外见的人多,搭档换了一个又一个,今天和这位青梅竹马明天与那位虐恋情深,碰过不少壁也勉强登过几节阶梯,什么兄友弟恭、伉俪情深,一杀青便各奔东西、不相往来,都是混娱乐圈的,有今天没明日,走着走着就散了,时间长了江临也习惯了这种阶段性友谊了,转念一想,也挺好。
再往后江临台阶越登越远,内里吃亏吃得很习惯,当饭似的往肚里咽,咽多了再看人就好像患了高度近视,怎么看都看不真切,这便让他养成了极内敛的性子,少有热烈的时候。
今天也许是因为不在自己片场,正巧刚又在叶思南跟前讨了两句嫌,平常养得及其冷淡的性子偶然浮动了些,又或许是因为阳明姝实在漂亮动人,这让他漏出了点热乎气。
江临看着她笑,“这么操心我做什么?”
阳明姝睁大眼,正想答什么时被身后整理衣服的老师半拉半推地转了个圈,戏服上的璎珞穗子便都轮番转开了花。
江临思索了半秒,决定跟着去看看这出戏。
《萤火》是梨园戏,叶思南和阳明殊饰演一对戏班子里的姐妹,姐姐叫如梦,妹妹叫阿秀。
昨夜,阿秀递了口信给如梦,请她次日晌午回来听戏。
这场是阳明殊的杀青戏,这出唱完,阿秀就抹脖子自杀了。
“思南发髻散一点,人再懒散一些,领扣松一颗!明姝看我这里……等思南从这个拐角过来,鼓就响……走到这个位置你再唱,唱的时候眼睛看她一眼,一句唱完立马转身,走到这儿……”
“OK吗?”
“好!各单位各就各位!”
“Action!”
鼓乐响,戏台子后有人高声唱,拉着悲鸣的长腔,再伴九捶半的锣鼓点,那扎大靠、插雉翎的巾帼英雄迈步而出,缓缓绕台一周,台前的如梦看着看着,心知糟了。
但她不知会这么糟。
最后一个下腰,台上阿秀挽剑生花,力气真大,只差把自己脖子直接抹断了,血溅了老远,鼓乐还未停,她却已经自刎在阵前。
如梦手脚并用爬过去,良久才有呜咽自台子中心漾开,黑压压、低沉沉地罩了过来。
那一刻仿佛天都暗了下去。
“Cut!”
这场次来回调整拍了四版,每拍一回就精进一点,到最后已经到了每一个镜再挑不出毛病。
陈导朗声大笑,“我算着只需要你们俩腾一下午的时间,到现在一看果然,思南太棒了!这几镜非常非常完美!”
众人纷纷附和,叶思南站在人群中央又哭又笑地颔首,阳明殊个子高,站在其中略扎了一眼,陈导瞧她,笑得更加敞亮了,“明姝也厉害!你这个新人了不得,和思南配合得天衣无缝!”
江临一直站在导演身后看着监视器,工作人员正调配镜头,里头阿秀最后一个下腰喷着鲜血倒下时调至一个从上往下的正面镜头,倒下去的瞬间是慢放,一帧一帧,风起璎珞,头上珠翠还有余响,戏台子上血染红了半张脸,那双没阖上的瞳孔极亮,映照着澄澈的天。
这个镜头太完美,江临看着莫名心悸,随即抬头去找那个死在摄像机里的人。
阳明姝正和叶思南一起朝这边走来,叶思南问导演,“陈导,这回4号机能行吗?我刚刚没站太稳,可能踩歪了点位……”
“没关系,这个很好,很自然……”
阳明姝站在叶思南身后稍微擦了擦脸上的假血,一抬眼跟江临撞了个正着。
“痛不痛啊?”
“嗯?什么?”
江临走近了,问得小声,抬手想摸摸她后脑,实则摸了一手硬邦邦发卡子。
“刚刚那样笔直摔下去脑袋痛不痛啊?”
阳明姝站在那里,一身戏服一脖子血,六月的天气极热,她汗得浑身粘腻,整个人看着十分迟钝,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有点。”
江临又摸了她一下,“那等下请你吃好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