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
阳明姝出小楼,见江临还埋首蹲在桂树旁,阿木扶他两回也都摆手不动。
“怎么了?”
江临没有抬头,良久才闷闷地答:“我心里难受。”
“我也是。”
阳明姝挨着他蹲下,她一头青丝铺了满背,眼里还含着湿意,“没事了,你看,我还好好活着呢。”
江临没话可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叶莺自杀,梁秋序没多久也以身报国。
《风雪夜归人》全片顺利杀青。
杀青宴上,觥筹交错,几位领导喝完,又举杯,“来,大家敬梁秋序,敬叶莺!”
阳明姝一口白酒下肚,呛得眼泪直流。
“不会喝酒?”江临给她递纸巾。
“会喝,”她怕花妆,接过纸巾掖眼角,“只是舍不得你。”
江临等了足足半分钟,都没等到那个“们”字。
整个拍摄过程消耗过大,人人都疲累,于是宴席不长,吃饱喝足就到了尾声。
“我入行不久,但截止今天都算很顺畅,努力去做的都得到了想要的回馈。”
阳明姝的话说得认真又好听,“江临,能和你一起拍这部戏,我真的很开心。”
有人在拍照,闪光灯晃了他一下,江临闭了闭眼,再睁开只觉得更加恍然。
“这像是告别词。”
“嗯,但没关系,还有时间。”
“怎么说?”
江临看着她。
摄影师扛着相机穿梭,没两天组里人人都分到了几张,彼时江临拿在手里翻看,翻到其中晃了他眼的那张照片时顿了许久。
那时阳明姝在笑,光影朦胧,纸片削掉了温度淡化了细节,她像红尘欲海中的清醒客,见人间百态,故生而不凡。
可是他明明清晰地记得她那句“因为我还能再来找你。”
江临将相片捆了捆,尔后扔进收纳箱合上了盖。戏演完了,除了祝好他也没其他东西可以送别人了。
“不许熬夜了啊,得赶紧睡,明天一大早的飞机……”
方汀检查过行李,又指挥阿木新取来一套衣服装箱,那边江临一直没动静,方汀回头看他,后者正吊着腿坐在飘窗上,背后是大片大片的黑夜,而他没有一丁点儿表情,像个精致又枯燥的人偶。
“发什么呆呢?”
“嗯?”
江临刚回神,紧接着歪了歪头,“噢,好。”
“……”
“是不是刚杀青完心里难受?”方汀抬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江临除了长得好看就再没任何一点适合荧幕了,这件事方汀十分了解。
他这人沉寂内敛、柔情都深藏在骨子里,偏偏在镜头里最最容易入戏,像是一个常年抑制的阀口,因为一声“action”被人偷摸摁开,情感便如洪流张扬肆掠,尔后又因一声“cut”而蒸发无踪,仿佛从未有过发生,这似乎是一件物极必反的事件。
方汀从不担心江临作为艺人会在为人处事上有什么差池,独独忧愁他时常在戏杀青后,总要偷偷难过几天,虽不动声色,但一眼瞧过去就瞧出来他内里的空落落。
人们都说越专业的人容易入戏也简单出戏,江临不是那样理智又聪明的人,便只能做到一半。
方汀挨着他坐下,声音语重心长,“没关系的阿临,跟以前一样,很快就过去了……”
江临抬眸的一瞬间猛地想起阳明姝,来得太过骤然,导致刚想说什么来着也全忘了。
他电视剧拍了不少,长长短短,剧中搭档换了又换,其实说来说去和女主演都是个感情纠葛,不是哭就是笑,再不过加些个歇斯底里、痛不欲生……只要不跳戏差不多都能过,毕竟偶像出演的电视剧,要求精细的不会看,但凡看的都是双方真粉。
情情爱爱拍得多了,谈起来总觉得麻木。
但这次好像真有些入了戏,她那么认真,将叶莺隐忍不言的爱意,一丝不落地送到了他跟前。
江临开口,声音沉闷,带些喑哑,“那一回,轻云红口白牙跟我说喜欢我,我都没这样难受。”
轻云,前年那部仙侠里孟滢的角色名。
“啊?是吗?”
“后来我发现轻云是逗我玩……”江临望着窗外,腿一下一下地晃,“但叶莺不一样,她好像真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走到我面前。”
“但是也说不准,毕竟我蠢,总分不清这些真的假的……”
江临还是那股精致又枯燥的味儿,但就是让旁人看了有些心疼,方汀咽了口唾沫,“阿临,听话,没事儿的……你啊,就是平日太忙没几个朋友,拍戏嘛一拍好几个月,入戏是好事儿,入戏代表你认真努力,咱不是专业的,出戏慢点很正常,别说什么蠢不蠢的……”
“我知道。”
飘窗上的人偶打断他,“困了,去睡吧。”
江临转过脸,他的笑淡淡的,薄薄的,如窗外夜色般抓不住,“不用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