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被人划开距离是件糟糕的事情,但又不得不没出息地承认,江临的克制有一种让人上瘾的该死的魅力。
围读正式开始后,她花了点时间才将心绪拉回剧本上。
那天会议室里窗帘只拉到一半,外头天光正好,有些小风,空气里是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第二单元的人多,都是戏份不重的小角色,围着一张长桌坐下时,满满当当,正如一辆列车。
阳明姝的这个角色很小,加起来五分半钟的镜头,没有独立支线,没有强情绪爆发,要做的只是站在窗口,将乘客、站台、列车和流动的时间连成一条线。
见人都齐了,导演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二单元的整体结构,“这一段不是讲相遇,严格说也不是讲分别。”他拿着笔在白板上敲了敲,“它讲的是同一趟车上,不同的人各自带着自己的目的上来,又各自往下走。你们这些角色,彼此未必有交集,但都构成了这趟车的……”
故事不长,也不复杂。阳明姝饰演列车售票员,寥寥几句台词,江临演列车乘务员,职责是秩序的维持者,出场时大多是在车厢过道、连接处、站台边缘,和她没有任何正面交集。
两个人的走位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同一个镜头里出现,却从来碰不到一起。
阳明姝觉得遗憾,也深知自己贪心。
正式开拍后,阳明姝借着戏份轻偷偷觑他,总被觑着的人也不是毫无知觉,那目光带着点哀怨,凉凉的贴在侧脸或后背,人多道具杂的片场,躲也躲不开,愣生生站着站着就脸红了,同车的前辈饰演列车长,走位路过时老爱问:“是不是热啊小江?”
江临脸发烫,搪塞着摆手,“一点点,还好。”
阳明姝年轻得有些肆意妄为,这让江临这一页半纸拍得比想象中辛苦。
等到阳明姝有了镜头需求,两人又微妙地调转了下身份。
她的镜头集中在售票窗口,窗前人潮汹涌、热闹纷杂,这很方便江临朝那边望,他觉得阳明姝这个角色的妆扮很有趣,细蓝格子衬衣配靛青色棉布裤子,斜编着一条黑油油的麻花辫,发尾用指节宽的红布带子绑着,垂在胸前。
她这个角色不像乘务员需要保留人物秩序感,反而需要极大容量的外放,于是总能看见一个凶巴巴的售票员支着胳膊将头伸出窗口怒骂那些插队的、逃票的、脱离规则的人群,那时她那条麻花辫总会晃来晃去,红布带子也随之而动。
江临觉得她这个模样很好玩,看着看着会不自觉笑起来。
而阳明姝就是在第二场售票窗口戏突然喊“咔”的当口,撞上的那抹笑。
前者愣了愣,不可置信地踮脚朝这边望过来,后者如卡顿机器,一帧一帧卡出视线。
这单元场地狭窄,人员来往频繁,年纪最小的演员是位小童星,六岁的小女孩,除了场外候着的熟人,场内就剩一个同性别姐姐好亲近,于是就老爱黏着阳明姝,江临从阳明姝身旁过时,总轻手轻脚,有一回恰巧碰上售票窗口一大一小两个脑袋瓜挨在一起刷板子玩儿,刷到男星视频,小女孩年幼出道,问话老成,“最近大家都在说xxx,我妈妈很喜欢他,明姝姐姐你呢?”
xxx最近一部剧出圈,神图无数。
阳明姝托着腮沉吟了两秒,带得江临脚下步子也顿了顿。
她极坦诚,“我喜欢江临。”
“噢!江临哥哥一样很帅,其实我妈妈也喜欢江临哥哥,她喜欢好多人……”
“唔……长得好看就是招人喜欢嘛。”
小女孩学她托腮,认真思量道:“那明姝姐姐也一样吗?我以后也会一样吗?”
阳明姝一边划板子,一边从左手边拿了小孩的杯子拧开递过去,“我不一样,我只喜欢江临,你会不会一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妈妈要你多喝水。”
“哦。”
小孩儿特别乖,吨吨吨就开始吸。
这一截原本是大女孩和小女孩的闲话两句,江临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谁见了都看得出他在暗爽,只是暗爽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导演有意将几位戏份少但散的角色整合在一起早些拍完,这是节省人力物力的常规操作,阳明姝估摸着照这个状态,她和江临再有三五天就该各回各家了。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第四天所有整合镜拍到末尾,最后一镜是黄昏天,所有演员在一条线上共同演绎的一个长镜头。
镜头从列车驾驶位,一路平移,滑过岗位上十年如一日的列车长,来到熙熙攘攘的车厢,有意气风发的学生高举着手札,畅谈着尚未落定却已开始发亮的前程,有疲倦的工人、农民或靠或蜷地休憩着、有妇女抱着稚童,因止不住孩子哭闹而无奈地掰开原本留着过年的糖块、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缓慢而平和地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山丘,仿佛这一生见过太多离别与重逢,便连静默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列车在夜色里前行,暮色一节一节掠过窗玻璃,映出一张张各不相同的脸,那些脸孔在同一节车厢里短暂相遇,又在下一站被各自的命运带走,如无数条支流汇入又分开。
镜头顺着再往里推,年轻的乘务员穿着一丝不苟的制服,胸前别着简单的标识,帽檐下是清晰的眉骨与安静的眼睛,站姿挺拔,走姿利落,即便列车摇晃,偏晃不到他身上,一路上乘客的大件行李、掉落一半的皮夹、起了口角的、晕车需要药品的……都在那双眼睛里,他游刃有余地穿梭。
站台上,售票窗口,售票员握着票夹,探着脑袋与乘客们一齐望着远方,那头暮色西沉,有列车缓缓驶来。
车厢仍在向前。
人群仍在喧哗。
那个镜头里,江临与阳明姝对视了一眼。
江临有些近视,只依稀看见远远的,有人冲他欢快招手。
她那样明媚,像是画面里单摘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