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江临侧了侧身,“要进来说吗?”
屋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时极轻的风声。客厅整洁,陈设简单,江临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她垂着脑袋,心绪如千斤重,理不清首尾。
江临在另一把单人沙发上坐下,等了半晌,没等来动静,还是自己率先开了口,“不是你要我回家等你吗?”
“等也等了,你也来了,”他有些揶揄,“刚刚那样大胆,现在怎么又不敢说话了?”
阳明姝受不得激般,面颊一红,伸手将那杯水捧起,转瞬咕咚了一半。
“告白没听够吗?”
这一句,又猝不及防将江临堵了一下。
“我喜欢你还要多明显?”阳明姝抬眸,眼底浮出一点被逼出来的羞恼,“我心意明了,本来就轮到你给我回应的时候。”
她真是胆子比天大,勇气吞山河,“亲都亲了,又没机位,你不认就是耍流氓。”
江临:“?”
“你再说一遍,谁耍流氓?”
阳明姝外强中干,心脏咚咚直跳,撑不住两秒又垂下了脑袋,“我……”
江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下,“好了,很晚了,说重要的。”
他穿着黑色的睡衣,领口松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颈骨和胸口的线条。
“我知道你心意,”他顿了顿,“你应该也察觉到我对你动心。”
“如果你没有像装醉一样骗我,”江临斟酌来斟酌去,选择了半点弯子不再绕,“那我们算是两情相悦。”
阳明姝愕然抬头,“喜欢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骗你……”
“唔,那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如同这小半生获得的每一次真切的爱一样,热烈而无意伤害他,即便哪天不辞而别,也曾留下过真心实意,也因为是阳明姝,因为自己真动了心,所以江临愿意沉沦,他想要回馈,想要如她一般勇敢。
这是阳明姝今晚哭的第二回。
阳明姝见过《风雪》中梁秋序困在阴冷画室里那邪气狂悖的冷笑,见过库布齐沙漠中霍将军自尸山血海中归来的残酷笑意,更无数次仰望观摩过他在镜头前的完美笑容。
唯独这个时候面对他才第一次有了最真切的真实感。
他笑得浅薄,是没有笑纹的淡淡一抹,却恍惚有了拨开云雾后的明朗亮光。
阳明姝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尔后哭得好大声。
“……”
这一出来得突然,江临猝不及防,“怎么了?怎么又哭了?是我说得太直接了吗?”
大约是阳明姝无药可救的疯魔终于达成了目的,她藏了多年的秘密,咬着牙压在心窝窝里的痴念,她漫长的、寂寞的追逐之路,终于摸到了终点。
她说话瓮声瓮气的,“对不起哥哥,我太感动了,可能是演戏演习惯了,我改。”
江临的手指轻轻地夹着纸巾,阳明殊没拿,他便没动,那两张纸巾隔在两人中间不偏不倚、不进不退,“小明,你这话我真不知道怎么接。”
“我……”
阳明姝小心翼翼抬头,和他撞上一眼后又迅速沉了下去,她自小艰苦磨砺,于是在往后的岁月里愈发坚实,比起别的姑娘,就连眼泪这种东西都好像更大颗些,衣襟泅湿很快,“我就是高兴……”
阳明姝埋着头,“高兴你没有因为我老缠着你而讨厌我,更高兴你能喜欢我,我觉得我这人命特好,我感恩。”
江临的眉皱了又松,很轻很轻地将那两张悬空半天的纸巾放进阳明姝手里,“你的情绪好磅礴啊。”
“是啊。”
阳明姝自顾抹泪,“真烦人啊。”
她一边说一边抽噎,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聪慧的眼睛,此刻仓皇得如一只兔子,江临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坐到她身旁,沙发陷下去一小块,那点属于他的、刚沐浴过的干净气息再次笼罩过来,阳明姝僵了一瞬,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什么命好命不好的?我认为这不是我们现在这个关系应该说的话。”江临又抽出纸巾,这一次没再等她自己拿,而是直接倾身,指腹带着温热,一点点蹭掉她眼角潮湿。
阳明姝瓮声瓮气道:“你不懂……”
江临动作停住,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嗯?那你说就是,我听着。”
阳明姝自小养出一颗极大的心脏,天生就是蛰伏而后起的强者,她擅长等待,更擅长校准方向,再抬眸,已经是清粼粼的一片。
“脑子太乱,迟些想明白了跟你说。”
她不想骗他太狠,便一如从前转圜。
江临似乎料到大致会这样,低声笑了笑,“那我来问问题?”
“好。”
阳明姝刚放肆哭过,整个人笼罩着一层脆弱的光。
“真喜欢我是吗?”
“当然。”
“我也喜欢你,被你吸引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早得多。”
江临很诚恳,这诚恳让他仿若将这世间所有温柔意都揽入了怀中,“我迟钝,察觉得慢,不然该我主动些,你别怪我。”
“啊……”
阳明姝忽觉自己卑鄙。
“我刚说了,你我两情相悦。”眼见她又要埋下头去,江临伸出食指抬了抬她的下巴,“看着我行吗?”
说他温柔吧,又掺了点强势,阳明姝心底那场巨大海啸还没结束,只能仰仗他食指的支撑,木讷地望着他眨眼。
“你年纪还小,入行不算久,或许还没意识到我们所处的这个环境并不特别友好,乍起的喜欢很难扛住业内压力,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平白无故伤了自己的心。”
见她乖巧,江临很满意,“我钦慕你的勇敢,也承认对你的感觉,同样愿意和你并肩承担后果,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慎重考虑清楚,因为……”
他看着她的眼睛,星光散漫,灯火惶然,满世界都是如水的柔情,“我是真的很认真。”
这样的伤害,江临硬生生受过,可即便这样,他仍愿意走入她精心布置的陷阱。他说‘钦慕她的勇敢’。
墙上挂钟指向午夜三点。
那场海啸终得平息,从而涌起一股近乎凄迷的雾色,阳明姝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口,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江临,仅对你的确定性,是我最不虚的。”
这是她今晚唯一敢言之凿凿说出来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