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姝和江临是前后脚进的组。

《破晓线》开机之后，江临从强度训练再度转入密集拍摄，节奏快而紧张，班底硬，要求也苛刻，江临的暗线角色又压人，夜戏尤其多，常常一场戏翻来覆去，眨眼就是一夜。

阳明姝这边稍微松一点，但也只是相对而已。

她进的剧组同样属于平台力推，开机时宣传声势不小，剧本前期也确实是现实主义走向。开拍初期，阳明姝对剧本是有期待的，可随着拍摄推进，很快就察觉出不对。

这部戏的主创很多，故事性也分得散，拍着拍着，原本该落在城市打工人困境上的重心，开始一点点往各对男女之间的感情线偏。今天加一场旧情人重逢，明天补一段办公室暧昧，后天又插进来一段为了制造冲突硬拧出来的误会。她起初还会跟导演和制片提一提，后来发现对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套成片方向，便也不再多说，只能摁着烦躁按部就班着。

“市场导向压过创作导向”这种事，她半点话语权没有。

她只是在有一回在收工后接到钟蓓蓓的电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蓓蓓姐，这戏偏得大概没什么救了。”

钟蓓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怒骂了一句：“都他妈不是东西！”

“制片下午还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再把你的感情线往前提一提，说现在观众吃这个。听得我都想笑，前期开会的时候一个个说得多好听，什么现实质感，什么群像立体，什么人物弧光，真拍起来，最后还是惦记着怎么把戏往热闹里塞！”

阳明姝没接话。

起初这部戏的前几版提纲，她和钟蓓蓓都仔细看过，结果现在，机子一开谁都想加戏，谁都想要冲突，好好的一道菜，炖成了大杂烩。

那头钟蓓蓓也停了停，听动静像是在大口喝水压火气。

“我最烦的就是这个。现在圈里很多人根本不在乎你拍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分量，只在乎能不能快点变现，能不能包装，能不能把一个本来扎在现实里的题材，硬生生改成谁跟谁更有看头。现实不够甜，克制不够炸，群像不够吸睛，最后全削没了，搞得咱们好好的求精进的演员都快要没处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个角色是钟蓓蓓前段时间亲自去别家接洽过来的，自诩比先前公司筛选的好出一大截，是既与方向匹配又能保住热度的最优选择，结果闹成这样，她是又恼又气，跟着对阳明姝也有些小愧疚。

阳明姝听见这话，倒是笑了一下，“蓓蓓姐夸我的意思我听出来了。没事，赶紧拍完就是了。”

钟蓓蓓显然不解气，又翻来覆去骂了几句才收尾，“行吧，先顺利拍完。拍完我给你放假，你也别想太多，反正现在这个局面，能平着落地就不错了。”

阳明姝应声，说好。

她顺了这么多次，一次不顺又能算什么。

拍戏这件事从来不是只靠期待就能成的，演员最了不起也不过就是把自己的部分做好罢了，至于最后成品会变成什么样，那是另一层命运。

她一场一场地演，一句一句地拍，不耐烦压在很深的底下，只有跟着的金豆儿知道她的不愉快，有功夫时总拿江临哄她开心。

“姐，半个钟头前江临哥来电话了，说没接着就算了，他那儿准备外场，晚上收工再打给你。”

“姐，你看阿木刚给我发的，江临哥多帅啊……”

《破晓线》的片场像一口被夜色浸透的旧井，灯光从高处压下来，照得满地黑灰浮沉。江临站在仓库门口，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火光在指腹间明明灭灭，他微微偏着头，烟雾在唇边散开一缕，淡得几乎要和片场弥漫的雾气融在一起，那是个长年游走在黑白边界的人，凌厉又散漫，风流也锋利。

他这段时间训练效果显著，已然是一副扛得起角色的模样，正如金豆儿所说，帅出了与平常不一样的角度。

阳明姝也果然会被哄得开心些，她暗戳戳存，边存边警告金豆儿不许外传，连带着千里之外阿木也跟着吃警告。

因为隔着十几个城市的忙碌，阳明姝和江临的联系变得零碎。

前阵子那种没日没夜黏在一起的状态被工作切开后，彼此之间的联络就只剩下了很短的几条消息和偶尔匆匆的电话。江临夜戏收工时，常常已经是凌晨，给她发一句“睡了吗”，阳明姝这边有时白天戏连着戏，等她终于能坐下来喝口水的时候，才发现他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

拍了一个多月，就抽出一天时间偷摸见了个面，还是在机场停车场，各有积压行程，匆匆一面，浮光掠影般，让人食髓知味。

深夜的城市还是那样亮，窗外霓虹一层层铺开。

阳明姝在试镜表上写下新的名字，江临在剧本的边角落下无数笔批注。

他们各自坐在灯下，隔着时间、工作、误解与越来越复杂的名声，慢慢想着对方，也慢慢揣度自己。

这段感情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