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姝其实一直没能睡沉,只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她听见敲门声、也听见书房有压低的谈话,但她抬不起眼,也没精神在意,放纵自己意识浮浮沉沉,权当做休息了,直至属于江临的气味攀至鼻尖,这味道太熟悉了,她曾在无数次耳鬓厮磨中贪婪沉溺,这个独属于他,干净又温暖的气息。
她睁开眼,他正拨开她脸上凌乱发丝。
“吵醒你了?”
那一瞬间,她眼里确实是有光亮的,可那点高兴又很快被别的东西取而代之。
“你怎么过来了?万一被拍到怎么办?”
见她醒了,江临环住她肩膀将人抱到自己膝上枕着,“不会,我很注意了。”
阳明姝软塌塌的,一点力气没有,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江临轻轻“嘘”了一声截住,“我现在想问你一件更重要的事。”
“嗯?”
她搂着似乎瘦了些,脸色也苍白。
“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告诉我你有伤病?”
江临觉得难过,喉咙跟着发紧,他想起《风雪》里那样闷热潮湿的几个月,想起西北雨雪风霜,想起寒冷寂寥的深夜机场,想起叶思南说过她在戏里能顶着十几斤头面坚持九个小时的站立……
他又开始责怪自己,“是因为我太迟钝吗?要不是金豆儿告诉我,我可能一直都不会发现。”
阳明姝听明白后,笑容也是浅浅淡淡的没什么气力,“这算什么大事吗?”
“怎么不算?会疼的啊。”
江临低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喑哑,爱怜氤氲在那双漂亮眼睛里,阳明姝躺在他膝上,伸手摸了摸他眼角。
“没关系的,我也习惯了。”
江临呼吸一滞,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你脚踝是旧伤,剧烈负荷、情绪紧绷、持续透支都会反复发作。这怎么可能习惯得了?”
“我能控制。”
“怎么控制?”
“哥哥啊……”她疲倦,连撒娇都有气无力,“我走到今天,到你跟前,每一步都仰仗了极佳的运气,要再没些从前的砥砺磨练做基石,怕是没两分钟就得摔下去,我明明是幸运的,你这么心疼我做什么?”
江临没接话,阳明姝却像没察觉他的沉默,继续半阖着眼缓缓道:“我小时候只会跳舞,一门心思想进舞团,做最厉害的那个,后来不小心受了伤,走不了职业这条路,原本以为天都塌完了……”
她素面朝天,年轻又执拗,“结果因缘巧合学了表演,关于跳舞我天资就到那儿了做不了多厉害,但演戏我在行啊,你看我一路多得意,谁不夸我句天生吃这碗饭?”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挣扎着爬起来往他怀抱更深处钻,江临咽了口唾沫,拽过来毯子将她裹着。
“所以啊,我还得感谢这个旧伤,要不是它将我从舞台上拉下来,我怎么会学表演,不学表演怎么遇见哥哥,怎么让哥哥喜欢我,又哪有现在这样的花好月圆夜?”
她向来狡黠,说话跟有魔力似的,有声又有画儿,十足十的诱引人。
江临听得喉头发紧,“我就是不想你老疼,我想你爱惜自己,不这么逞强。”
“爱惜着呢。”阳明姝的声音自颈弯处传来,“这不躺着了么。”
她答应爱惜,却不承认逞强。
江临拥着她,胸口那股清晰的心疼,逐渐被一种更深的东西覆盖了。那是他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的,关于阳明姝的漂亮、冷静、强大,从来不是一种表面的姿态,而是她一路走来,亲手熬出来的骨架。
这样的人,可真叫人心折啊。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可我心里会难受。”
怀里身体僵硬了一下,尔后轻笑声溢出,“那真是我不该,辛苦哥哥了,下次一定注意。”
江临噎到,气急在她腰上掐了一下,“你这样好烦。”
她似乎很喜欢窝在他怀里,说不得两句话总爱往里钻,江临原本更习惯对视着说话,如今被她弄得也养成了这样的偏爱,胸膛贴得极近时,会有共震。
他很久以后才知道,她只是在那些不算漫长的时间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罢了。
那天江临是从剧组借着收工早临时出来的,第二天一早还有拍摄急需抓紧时间赶回去,底下跟着偷跑出来的阿木在车旁绕圈,脚下那一圈地面都要搓秃噜皮,他焦急又忧心,也不知道是转到第几百个圈才鼓起勇气给金豆儿发了第二条消息。
「现在能帮我把我哥弄下来了吗?」
路上还有好几个小时车程呢,再不回,晚上怕是没时间休息了,这条消息上方是金豆儿言简意赅的一个「滚」字,同样是阿木自己不敢置喙央求金豆儿将他哥轰出来的无理要求。
过了会儿,金豆儿从书房探出个脑袋,见客厅两人依偎坐着的侧影,这样静谧的一截偷来的时光,明明两人都疲惫,却谁也没有提及源头,没有舆论没有质疑没有喧嚣,他们只是依偎着。
金豆儿屏着呼吸又缩了回来,「再让着俩大情种待十分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