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找她一趟,其实搅尽了脑汁,费尽了心机,连方汀都以为他是赶着年前,回去看宋姨去了。
江临也知道这些事情来得蹊跷,这几天托人查了查,张旭阳在圈内钻营多年,风声一起就知道是打哪个方向刮来的。他只是疑惑江临脱开公司后第一次联系他居然是为了别人,“阿临,你跟这个阳明姝很熟吗?她这事儿可不好办啊。”
江临千恩万谢,一口一个“旭哥”是比往日还要亲热些模样,“回头我找机会再郑重谢你。”
虽还没查到邵总个人头上,但江临也已经知道事情出在阳明姝公司内部,这是一场针对阳明姝的局,他和孟滢都只能算是被顺手拉出来的烟幕。
江临想一定是他说得不够清楚,又开始转动手上腕表,“我有个方案,我可以现在就发声明,承认《破晓线》双男主的保密线是项目正常宣传的一部分,不再回避,同时,将和孟滢有关的旧合作关系一次性讲清楚,所有能公开的时间线、工作往来、合约边界,我都配合工作室和律师整理。”
阳明姝愕然抬头。
江临是那样简单的一个人。眉目清朗,心也纯净。
“等我自己这边分辩干净,就不会让舆论中伤到你身上去。”他顿了顿,似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如果必要,我可以直接出面,承认这次舆论里有一部分是冲着我来的。你们公司那边要查账,我也可以把我知道的那一部分线索交出来。只要能把你从公司那边切出来,只要能让你别被当成替罪羊,我怎么做都行。”
这句话说完,车子里的空气都好像变沉重了。
“你不要说这种话吓我行吗?”
“为什么是吓你?”江临焦灼得不行,“这样不行吗?”
阳明姝却安静得厉害,缓缓摇头道:“这样不是帮我,是和我一起滚下去。你在这行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事实其实并不重要吗?你站的风口,我待的漩涡,是几份声明就解释得清楚的吗?”
“那又怎样?我不怕繁琐,也不怕负面效果,我只在乎……”他急切地想要触碰她,手已经抬了半高。
她眼底似乎有什么正在裂开,如精美瓷器,已到了崩坏边缘。
“可我怕。”她打断他,也没有回应那只伸到眼前的手,“我怕得要命。”
要放从前,她总会猫儿一样蹭过来,眼里的欢喜也会如风如雾般散开来。
“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怕竹篮打水,怕功亏一篑,我跟你说过,我走到今天,有艰苦磨砺也仰仗了极佳的运气,我不敢冒险。”
“冒险?”
江临蓦地笑了,只是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
“阳明姝,你现在跟我说这是冒险?”
他其实已经开始明白她要说什么了。可正因为明白,才更觉得荒唐。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站在安全位置上的,走到今天,也从来就不是因为“没风险”,而是他默认,阳明姝与自己一样,哪怕有风险,也可以一起承担。
他无惧无畏地勇敢着,自以为她是船帆,是方向。
江临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有了很明显的失望。
正如阳明姝所言,他在行多年,很早便知道,圈子里的事实其实并不重要,他也早已习惯,这样的复杂关系,混乱环境,以及总在反复的局势,他只是寄希望,至少在“人”这件事上,他们是分明的。
喜欢就是喜欢。想在一起就能在一起。愿意并肩就可以并肩。
“所以你是觉得我会拖累到你吗?”
他唇上还沾着她下楼时特意补的口红,看上去有一种颓唐的美感。过了很久,江临再开口已经带了沙哑,他犹疑不解,心痛难忍,“是不是……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你才会觉得太冒险?”
阳明姝的心狠狠坠落了下去,一切都在往她最害怕、最糟糕的地方去。
“是孟滢先主动的。”
“江临应该也挺喜欢她的。”
“身份不匹配,衡量过就冷处理了。”
“这圈子不都这样,生怕被拖累……”
她终于意识到,今天她的态度,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几乎是仓皇开口,“不是,不是的……”
江临看着她,没说话。
“真的不是。”她声音发颤,大颗的眼泪接连滚落,“你很好。是我现在不行。”
“我知道我一直都不够光明正大,本来就不该来沾染你。”
江临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往下说。可她没有办法继续。
最后,她只是很轻地重复了一遍:“不是你不够好,是我不好……”
“……”
江临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再荒芜也见不得她这样掉眼泪,扯了张纸巾递过去,“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
他心软,缴械投降般叹息了一声,“说你想要怎么办吧。”
……
人生中有些决定,做出来是生疼的。
“哥哥啊。”
她压着翻江倒海的酸涩,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刚刚还梨花带雨,哭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儿突然狠厉而决绝了起来,“我觉得我们暂时分开的好,各自做回演员。”
江临眸色深沉,已经黑不见底,他沉默了许久。
她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可以忍受风浪,忍受等待,忍受环境逼迫,唯独不能忍受的是,自己想要靠近的人,却从来没有给他留过位置。更让人难受的是,明明他以为自己已经是先被选择的那一个,到头来却发现,那也是第一个被排除的选择。
“我不理解‘暂时’这个词,也没做这个打算。”
“当初你扒着我车门,要我回家等你,我便回家等你。”
“今天你说要分开,我也只能听你的吗?”
阳明姝的心,在那一刻疼得已经直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