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口,饭桌上静了静。
阳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骄傲。徐素瑛的眼圈一下子也有点热,她这些天其实一直悬着心,一半是担心舆论,一半是担心女儿那股子硬劲伤着自己。可现在,虽然闷葫芦还是不愿意多说,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徐素瑛忽然又觉得心里真的落下来了,孩子有自己的骨头,有自己的路,一直是她所求。
这世间磕磕碰碰、喜怒哀乐、聚散分离,本都是课,他们不能替,便始终站在身后就好。
“对。”徐素瑛终于应了一声,伸手在她瘦削脸廓上摸了摸,“知道了,我们信你。”
饭吃到最后,屋子里的气氛终于真正松了下来,没多一会儿又聊及那支舞,中间有几处细节,怎么说怎么不放心。
三个人在专业上都是雷厉风行、半刻等不得的性子,心照不宣地就都去了小院。
深冬静夜,寒风料峭,却没有人觉得冷。
院子里地面铺得平整,灯光从屋檐下漫出来,徐素瑛拿着手机,将几处她一直惦记着的动作又调了出来。阳楠则站在一边,帮着看阳明姝的旧伤部位在某些角度上会不会受力太重。那支舞看着干净利落,真正落在身体上,却有几处必须极小心,一个抬腿的高度,一次转身的重心,一段背部的反拧,都需要反复斟酌。
阳明姝纯当消食,很认真地一遍遍试。
她深知父母对她的关切在意,也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除了天赋和努力,还有这两个人在背后,给了足够移山填海的保障。她试着走位,试着将动作再放轻些,试着将脚踝可能受压的地方换成更省力的衔接方式,等几遍下来,徐素瑛终于点头:“这样就好多了。”
阳楠也跟着说:“后面要是再疼,别硬顶,动作可以再改。”
阳明姝“嗯”了一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十分活泼道:“我经纪人感慨咱们家权威,我也是笨,居然这么后知后觉。”
夜色又沉了沉,小院里的风也更凉了些,阳楠大手一张,一手一个将妻女往屋里拉,“看样子你经纪人挺有眼光的。”
徐素瑛笑意更深,点了点阳明姝额头,“你也很会夸。”
院子里只剩檐下那盏灯还亮着,光线落在地面上,静得像一层薄薄的暖灰。阳楠如往常一样,将《风雪》调了出来。
屏幕亮起时,片头音乐缓缓铺开,荧幕中的江临一身风雪气,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站在镜头里时,整个人像被光和冷意同时托住,格外惹眼。那是一个很容易让人记住的画面,也正因为太容易记住,反倒让阳明姝在看见的瞬间,不受控的有些发怔。
阳楠看得随意,显然只是习惯性把它打开,今天又和往日不同,他日日夜夜挂心的女儿,屏幕里有一个,身边也有一个,他里里外外看,似乎找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乐子。
徐素瑛刚接完一个电话,坐回来就见阳明姝愣怔怔地盯着屏幕,荧幕中,江临正伏案写信,灯影下有一种消沉的风流,徐素瑛跟着看了两眼,忽而偏过头,带着几分揶揄道:“你也入行几年了,除了这样的拍戏,还有什么别的进展没?”
阳明姝半天才侧过脸,她修眉端鼻,高高束着头发,得意时会显出轻快感,“那可太多了。”
徐素瑛又问:“比如?”
“……”
她盯着电视屏幕又看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江临那张过于清晰的脸上,神色便一点点淡下去。方才那点轻快像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迟疑,甚至是她自己都没能立刻辨认出来的低落。
“其实……也就那样吧……”她低声道。
“跟妈妈也不能说吗?”徐素瑛循序渐进,极有耐心。
阳明姝自小苦练技艺,没有过推心置腹的朋友,对于感情比同龄人要笨拙许多,又因从十几岁开始仰望江临走到今天这一步,导致她极度缺乏看清与处理感情的能力。
她神色困顿,“不是不能说。就是……好多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做得又到底对不对。”
徐素瑛慢慢靠回椅背,神情却依然是温和的,“你从小到大,都太习惯把力气都用在专业上了,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感情不是排练出来的,更没法靠勤奋去获得。”
阳明姝心口一震。
电视里的风雪还在继续,江临站在其中,依旧高远、英挺、不可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