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散朝,御前伺候的周公公拦住了晏淮:“七殿下,陛下有请,请移步御书房。”
御书房的檀香淡了些,却更显沉郁。
隆真帝挥退所有人,殿内只剩他与晏淮相对。他看着眼前的儿子,藏蓝色朝服衬得他愈发清瘦,可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极了……像极了早逝的允之。
愧疚如藤蔓悄然缠上心头,带着密密麻麻的疼。他抬手示意:“坐吧,阿淮。”
晏淮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藏蓝色的衣料在椅上拉出利落的线条:“谢陛下。”
“朕许久没跟你好好说说话了,你身子总是不好,好不容易来上一次朝。”隆真帝叹了口气,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你这双眼睛,真是越来越像你二哥了。朕还记得你小时候总爱跟在允之身后,他看书,你就趴在旁边画画,你们兄弟俩挤在廊下的竹榻上,能待一下午。”
晏淮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二哥晏允之,竹榻,廊下的阳光……这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被父皇轻描淡写地提起,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口。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更深的阴影:“臣……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隆真帝却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带着怀念,又掺着痛惜,越说越低“允之那时候总护着你,谁要是敢欺负你,他第一个冲上去。有次你被承璟推搡,摔破了膝盖,他抱着你去找你母妃,气得浑身发抖……”
他说着,忽然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当年那个护着弟弟的少年,最终却落得个“通敌”的罪名,连尸身都没能好好安葬。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是亲手将儿子推入深渊的推手之一。
“是朕……是朕对不住你们兄弟。”隆真帝的声音发哑,眼底的红丝蔓延开来,“那时候朝堂乱,朕被猪油蒙了心,竟让奸人钻了空子……你母妃到死都不肯原谅朕,她抱着你的时候,眼里的怨,像针一样扎着朕……”
晏淮的指尖冰凉,茶盏里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视线。母妃临终前的模样他记得清楚,她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阿淮,要活着,要为你二哥申冤”,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确实盛满了化不开的怨,却不是对他,是对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原来他的二哥和母妃,还能换回堂堂九五之尊的一丝怜悯和愧疚啊。
“御膳房做了些点心,都你小时候爱吃的。”隆真帝忽然转了话头,扬声唤内侍,“都端上来。”
很快,几碟精致的点心被摆上案几:芙蓉糕上撒着细细的糖霜,杏仁酥的碎屑落在碟边,还有一盅炖得稠厚的杏仁酪,冒着温吞的热气——都是母妃在世时,总让小厨房做给他吃的。
“尝尝?”隆真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母妃以前总说,这杏仁酪要炖到起奶皮才好吃,御膳房的手艺,比她差远了。”
晏淮没动。那些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却带着股苦涩的味。母妃做的点心,是暖的,是带着笑的,而眼前这些,再精致,也只剩冷冰冰的补偿。
这补偿有什么用,二哥和母妃会回来吗……
“阿淮……”隆真帝见他不动,声音里的痛心更重了,“你就当真……连陪朕吃顿饭都不肯吗?朕知道,朕欠你母妃的,欠你二哥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你……你也是朕的儿子啊。你就给朕一个机会,好吗?”
他说着,微微佝偻了背,往日里威严的帝王,此刻像个手足无措的老人。那些被权谋掩盖的父爱与愧疚,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边角,却尖锐得让人不敢触碰。
晏淮终是拿起了玉勺,舀了一勺杏仁酪。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抵不过心底漫上来的寒意。他低着头,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轻声道:“谢陛下。”
隆真帝看着他终于动了勺,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痛心淹没。他知道,这顿饭吃得有多艰难,就像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岁月,那些鲜血与泪水,不是一星半点就能抹平的。
窗外的日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上,将那几碟点心照得透亮。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檀香在空气中弥漫,混着点心的甜香,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份沉郁的痛。
晏淮知道,这是皇上迟来的忏悔,也是他不得不接下的枷锁。而御书房外的风,正卷着更深的暗流,朝他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