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整张命纸最薄弱的入口。
陆暖阳拿起羊毫笔,蘸蒸馏水,笔尖在搭接缝上停留了将近一分钟。水分以毛细作用渗入浆糊层,一点一点。她的手纹丝不动。
玉珏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动作的难度——水量多一分则渗入画心,少一分则化不开浆糊。陆暖阳手很稳,稳到可以在透光台上用羊毫笔尖拨开单根绢丝。
浆糊松动了。
陆暖阳换竹启子。刃口沿搭接缝切入,角度几乎与纸面平行。命纸被掀起一个不到两毫米的口子。她把竹启子放下,改用钝头镊,夹住命纸边缘,朝外侧缓慢施力。
不是撕。是分离。
纤维一根一根从浆糊层中剥离,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雪落在纸上。
三厘米。五厘米。命纸被揭开了一道足够窄但足够长的开口,恰好覆盖那片低透光区域的边缘。陆暖阳停下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玉珏递过去一片无酸棉纸,她按了按手指,缓了一口气。
然后看到了。
命纸和绢底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薄得几乎不存在。
陆暖阳将冷光灯角度压到更低。光线从侧面擦过那层材质表面,浮现出一片极淡的油润光泽。是蝉翼油纸。折叠成半个巴掌大小,夹在命纸与绢底之间近百年,纸质没有脆化,没有粘连。
真是好手艺。
陆暖阳用镊子夹住油纸的一角,沿命纸开口的方向缓慢抽出。动作慢到像在静止。玉珏屏住了呼吸——不是紧张,是怕呼出的气流扰动那层比蝉翼还薄的纸。
油纸完全取出的那一刻,陆暖阳把它平摊在预先备好的无酸托纸上。
陆暖阳坐回椅子,唇上褪了血色,左手微微发颤。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玉珏帮她擦拭额头的汗,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你快看看上面有什么?”陆暖阳的脸色苍白。
玉珏用镊子轻揉地展开油纸,大小有16开。上面绘着墨线。
不是随手的涂鸦,不是匠人的记号。线条精准,比例严格,绘制的是一幅地图,军事地图。
玉珏瞳孔骤然收缩,“我见过。”
玉珏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姐,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现在马上过来。”
不久玉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玉瑗盒盖掀开,打开层层的保护丝锦,里面是同样材质的折叠油纸,展开后也有16开大小。
两幅地图拼合的刹那,墨线接续如血脉贯通。
“终于找到第二张了。”玉瑗声音有些发颤。
陆暖阳起身查看两张油纸,不觉蹙起眉头。
“阿暖,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们发现的这张为什么空白处这么多?”陆暖阳抬起头看向玉珏“有多光谱成像仪吗?”玉珏点头。
陆暖阳让玉珏把油纸放到多光谱成像仪下。
“452纳米。”陆暖阳准确报出波段。
玉珏照做。
油纸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青白色荧光。那些空白处开始显形。先是一个点,然后是一横,一撇,一捺。笔画逐笔浮现,像有人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是一段留言。
三人屏住呼吸。
“石灰水写字,本身不发光。”陆暖阳盯着屏幕,语速很慢,“但民国时期的油纸,上浆用的不是纯淀粉。琉璃厂的匠人会在浆料里加一点点明矾,增加纸张的挺度。明矾里的铝离子,和石灰水里的钙离子,在蓝光激发下会产生微弱的荧光。”
“你知道这个波段?”玉珏问。
“我的硕士论文——近现代不同工艺和颜料对古书画的影响。”
玉珏看着她,嘴角弯起,不由得握了一下她的手。
“民国时期有这种设备吗?”玉瑗提出了疑问。
“当然没有。其实受热也可以让字迹碳化显现,但是很容易对文物产生伤害,所以我更倾向于使用光谱成像仪。”
玉珏和玉瑗点头。
屏幕上,那封信的字迹已经完全显现。小楷,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笔都压得很平,像是写的人刻意控制着不让情绪渗进笔锋。
玉珏把图像定住,放大至像素级,让字迹更清晰。
“自庚辰入山,见倭人于岭内筑垒,疑非常规工事。辗转探之,乃知大兴安岭深处有秘营三处,互为犄角。更得潜伏名册一部,皆倭谍隐于市井者。此事体大,非余独力可举。名册另藏,其址在图中所标。四图合璧,可得其处。
良手记。
癸未四月。”
“庚辰——1940年民国29年。癸未——1943年民国三十二年。余良就是在1943年失踪的。”陆暖阳抬头看向玉珏。
“他不仅找到了古墓,还有日本人的秘密计划。80多年了,难道这个计划还在?可能吗?”玉珏也看向她。
“为什么不可能?他们处心积虑地杀死二叔和二婶儿,这次又差点杀死陆教授,说明这个计划还存在,对他们来说依然重要。”玉瑗蹙起双眉,不自觉地握起双拳。
“得赶紧找到地图和名册。”玉珏用手揉着下巴。
突然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酒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