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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属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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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城的灰霾没有昼夜边界。

天光永远是一层均匀泛白的冷色,云层被人工胶粒死死压实,落不下雨水,吹不散雾气。城市东南一隅,废旧资源分拣站嵌在成片老旧筒子楼之间,是底层城区唯一一处还留存人类劳作痕迹的地方。

外墙是褪色的水泥灰,墙面布满裂痕,密密麻麻贴着泛白的管控局纸质通告。这个时代,纸质印刷品早已稀缺,只有给底层老人、未适配脑机的低适配人群看的告示,才会保留最原始的纸张。

风穿过分拣站锈蚀的铁栅栏,发出沉闷沙哑的呜咽。

上午九点,分拣站外排着稀稀拉拉的人群。

这里没有智能打卡机,没有面部识别闸机,只用一根老旧铁链简单围挡。排队的人清一色穿着制式深灰布衣,布料粗糙厚重,是管控局免费发放的底层四季成衣。布料不透气、无弹性,唯一的优点是耐磨、廉价、可批量销毁。

人群大半是老人。

脊背佝偻,皮肉松弛,脖颈处布满褶皱,绝大多数老人的后颈光滑干净——他们脑神经老化,无法兼容脑机接驳片,是这个科技时代被彻底放弃的一群人。他们目光浑浊呆滞,双脚缓慢挪动,无声排队,麻木等候每日固定的劳作工时。

仅剩寥寥几名年轻人,零散站在人群末尾。

年轻人在这片灰土里本就稀少,愿意从事手工分拣的年轻人,更是凤毛麟角。

陆时衍站在队伍最末端。

他依旧穿着那件哑光深灰外套,拉链拉至领口,身姿笔直挺拔,在一片佝偻浑浊的人群里,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指尖捏着一枚老旧银色金属工牌,牌面磨损严重,边缘被常年摩挲打磨得圆润光滑。

工牌是三年前他入职分拣站时申领的纸质覆膜工牌,如今塑料膜泛黄起皱,印刻的编号模糊不清。

这是他拥有过的、唯一一份正规人工工作凭证。

今日是分拣站人工岗位撤销的最后一日。

管控局的白色喷涂字样印在水泥高墙最上方,冰冷刺眼:【C7分拣站人工作业区永久关停,精密智能分拣系统今日十二时全面接管,底层闲散人力全部清退】。

冰冷直白,不带一丝人情味。

科技淘汰人类,从来不需要铺垫,不需要缓冲,不需要悲悯。

陆时衍视线淡淡扫过那行白漆字体,下颌轻微绷紧,一瞬之后又恢复平整。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将磨损的工牌捏得更紧,指骨泛出冷白。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灰尘、机油以及潮湿水泥的味道。

分拣站内部空旷辽阔,层高十米,顶部悬挂一排老旧日光灯管。灯管明暗闪烁,滋滋电流声长久不断,光线惨白摇晃,落在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上。

废铜线、破碎合金壳、报废传感芯片、断裂机械关节、锈蚀精密齿轮。

一座座金属废料堆如同死寂的小山,冰冷坚硬,毫无温度。

这里是整座沧城最低贱的垃圾坟场,也是三年来,陆时衍与林栖相遇、相识、安静相伴的地方。

三年前,脑机适配等级偏低、厌恶信息流灌输的两人,不约而同来到这里。没有刻意搭讪,没有主动寒暄,在金属冰冷、灰尘漫天的废料堆里,两个人沉默做事,安静共处,慢慢成为这片荒芜泥沼里唯一熟悉的同类。

分拣规则简单粗暴:人工筛选机器人无法识别的微型精密残件,剔除杂质,分类摆放,统一熔炼回收。

枯燥、重复、劳累、粉尘漫天。

却是这片麻木城市里,极少数能让人亲手触碰实物、真切感知劳作的地方。

对绝大多数底层人而言,这里不是工作,是精神缓冲池。

人只有亲手劳作、亲手触碰实体、亲手消耗体力,才能证明自己尚且活着,而非一具被算法喂养、被芯片操控、被时代搁置的空壳。

厂区通道右侧,停放着三台崭新的银色智能分拣机械臂。

机身光滑冷亮,流线型一体合金,没有一丝多余棱角。机械臂关节处泛着淡蓝色感应微光,底座刻着管控局黑色编码。它们静默伫立,如同三位无声的审判者,等候着十二点的接管时刻,宣判人类劳动力的彻底落幕。

机器人不需要呼吸,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薪资,不会疲惫,不会情绪波动。

它们完美、冰冷、永不犯错。

人类在它们面前,笨拙、脆弱、低效、多余。

厂房内人声寥寥,安静得压抑。

几名白发老人蹲坐在废料堆旁,布满老茧、青筋凸起的粗糙手指缓慢挑拣金属碎片。他们动作迟缓,眼神涣散,没有交谈,没有情绪,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动作。

一位鬓角全白的老婆婆,手指颤抖,反复摩挲一枚锈蚀铜圈。

她没有抬头,机械重复同一个动作,指尖早已被金属碎屑划出细密伤口,陈旧血痕混着灰尘,干涸发黑。她无法接入脑机,看不懂光屏,不会操作智能设备,手工分拣是她唯一活下去的方式。

从今往后,她将彻底失去劳动资格,蜷缩在空置冰冷的老旧公寓里,靠着微薄救济金,安静等待死亡。

厂房角落,一名年轻男孩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抠着合金废料边缘。

他不过十九岁,面容青涩,脊背微微佝偻,眼底蒙着一层麻木灰雾。男性过剩的时代,底层年轻男性生来就背负原罪:没有婚配资格、没有优质岗位、没有上升渠道。

算法判定:底层男性属于冗余人口。

这是公开透明、人人默认、无可反驳的时代规则。

陆时衍视线淡淡扫过厂区众生,目光平静无波澜。

他早已看透这片底层泥沼的本质:所有人都在缓慢窒息,无人幸免,无人救赎。

九点二十分,厂区侧门被轻轻推开。

冷风裹挟灰霾灌入厂房,晃动头顶老旧灯管。林栖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灰色简易劳作服,剪裁宽松,布料耐磨,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腕骨。乌黑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没有多余装饰,素净得近乎寡淡。

城市里绝大多数年轻女性,会刻意修饰外形、提亮肤质、优化体态,为匹配仓评级加分,为权贵筛选预留筹码。

唯独她,干净、朴素、不加雕琢,刻意抹去自身稀缺性别优势。

她脚步轻缓,踩过布满金属碎屑的水泥地面,鞋底摩擦碎石,发出细碎沙沙声响。视线掠过崭新冰冷的机械臂,又缓缓落在空旷萧条的厂房里,睫毛极轻颤动一下。

没有感慨,没有惋惜,只有一抹淡到极致的平静。

她习惯性走到厂房最深处、最偏僻的废料分拣台。

那是三年来,两个人固定不变的位置。两张简易金属操作台并排摆放,中间隔着三十公分窄缝,不近不远,恪守分寸。窄缝之下,是常年堆积的细小芯片残渣。

永远隔着一点距离,永远保持礼貌界限。

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相处方式。

林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操作台边缘。

金属台面常年摩擦,棱角被磨得温润光滑,冰凉触感透过薄薄布料,清晰传递至指尖。台面上留存着细碎黑色金属粉末,是三年劳作留下的、独属于这里的痕迹。

陆时衍已经站在邻侧操作台旁。

他低头整理最后一批分拣完毕的精密齿轮,修长干净的手指捏起一枚枚细小零件,分类摆入透明收纳盒。动作规整、节奏均匀、有条不紊,三年来从未改变。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捏紧零件的指尖轻微一顿。

仅此一瞬,无人察觉。

“今天人很多。”

林栖先开口,声音被厂房冷风揉得偏轻,语调平淡,只是单纯陈述眼前景象。

今日关停,所有人都自发赶来。不是为了薪资,不是为了任务,只是本能地、沉默地,和最后一片属于人类的劳作之地告别。

“最后一次。”陆时衍低声应答。

他终于抬眼,视线掠过她裸露的纤细小臂,皮肤上沾着一点黑色金属灰,干净白皙的肤色沾上尘屑,反差格外清晰。

他目光停留半秒,便自然移开,落向远处泛白的天光。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寒暄,不需要刻意找话。

拿起镊子,戴好薄款防尘透明手套,各自低头,安静分拣面前堆积的金属残片。

镊子夹起破碎芯片,轻轻剥离塑料外壳,细微金属碎屑簌簌掉落。耳边只有灯管滋滋电流声、金属碰撞轻响、远处机械臂低频运转的微弱嗡鸣。

没有人说话。

沉默,是这片厂房长久不变的底色。

光屏悬浮在厂房正中央,巨大透明投屏垂直落下,滚动播放官方通告。白底黑字,冰冷机械音毫无感情,反复播报关停条例、人员清退方案、底层人力安置说明。

【本次清退底层人力一千四百二十七人,无再就业分配。】

【底层闲散人口每日基础救济金上调百分之三,用以□□。】

【建议情绪敏感人群自愿申请神经平缓贴片,降低精神波动。】

救济金上调百分之三,轻飘飘一行字,买断一千四百二十七人的劳动尊严。

人群没有欢呼,没有感谢。

麻木,是底层民众唯一的顺从。

投屏下方,同步滚动着实时全网热度词条。算法无差别推送,不分场合、不分人群,强行侵入所有人视野。

#底层人力淘汰率再创新高

#男性冗余人口安置草案公示

#情绪芯片下月全城投放

#专一情感判定为高危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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