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跌落中层人数:零。
唯有中层不断滑落底层,名单日日新增,永不停歇。
林栖目光淡淡扫过滚动的白色姓名,视线没有停留。
她清楚阶级滑落的根源。
十年前,她出身中层技术家庭。父母为算法基础维护工程师,拥有稳定薪资、合规住所、中层权限。那一年,城市中枢算法进行第三十二次大迭代,大量老旧技术人员被智能程序替代。父母拒绝植入强制工作芯片,不愿永久绑定管控局,主动放弃岗位。
无岗位、无补贴、无特权,一夜之间,全家从中层坠落底层。
没有反抗余地,没有申诉渠道,算法判定淘汰,便注定跌落泥泞。
阶级滑落,只需要一瞬间。
而陆时衍的坠落,比她更早、更残酷。
他原本生于上城旁系权贵家庭,祖辈参与早期城市算法搭建,手握原始代码股份。成年那年,家族公开反对情绪芯片投放,拒绝资本驯化民众,干预阶层固化规则。
垄断算法集团冷酷清算。
股份冻结、权限剥离、资产清零、户籍下划。一夜之间,完整权贵家族分崩离析,直系血亲全部打落底层,永久标记反系统高危人群。
两人出身截然不同,殊途同归,坠落浑浊底层。
曾经都触摸过干净天空,如今同处灰泥之中。
走廊通风口吹出微凉冷风,带动墙面细碎白光。数据墙最顶端,镌刻一行鎏金铭文,是上城权贵永久奉行的生存准则:阶级不可互通,资源不可共享,壁垒不可破碎。
上层权贵比任何人都清楚:阶级一旦流动,特权即刻瓦解。
于是他们倾尽一切守护阶级壁垒。
基因编辑筛选优等胚胎,杜绝劣等血脉混入;医疗资源高度垄断,延长上层寿命、拉大年龄差距;教育神经私有化,权贵后代无需公共脑机,拥有私人高端知识灌输通道;圈层绝对封闭,禁止底层人员踏入上城半步。
他们筑起高墙、锁住资源、固化血脉,用尽科技手段,死守与生俱来的特权。
上层拼命守阶,中层高压内卷,底层绝望摆烂。
整条社会链条紧绷到极致,无处宣泄的压力层层下压,最终全部落在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身上。
竞争压力恐怖到令人窒息。
中层孩童自接驳脑机起,每日强制十四小时神经灌输,睡眠压缩至四小时,情绪永久抑制。从小被灌输阶级危机感,一旦松懈,便会跌落无底底层。他们不敢恋爱、不敢停顿、不敢软弱,一生只为守住现有阶层。
上层孩童生来优等,无需争抢,安稳坐拥一切。
底层年轻人无路可走,抬头是高耸冰冷的阶级高墙,低头是贫瘠无望的泥泞泥沼。努力毫无意义,挣扎徒劳无功,拼搏换不来半点跃升机会。
极致重压之下,新一代年轻人彻底放弃繁衍。
不想生下孩子,重复一遍痛苦无望的人生;不愿让鲜活生命,生来便被困死在算法牢笼。自我节育、主动绝育、斩断后代,成为无声且决绝的抵抗。
人人厌弃新生,人人拒绝传承。
人口断崖不可逆,文明缓慢凋亡,无人在意、无人阻止。
匹配仓出口处,自动玻璃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刺眼灰风扑面而来,吹散室内干净微凉的空气。门外空地上,一块黑色电子石碑静静伫立,刻着冰冷文字:【本年度自愿节育登记人数,二十一万四千七百三十六人】。
冰冷石碑,是一代人的墓碑。
身后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皮质鞋底踩在纯白光滑地砖上,发出低沉短促的回响。陆时衍站在距离她五米的位置,深色外套沾染郊外尘土,衣角褶皱处残留干枯草屑。
他刚刚结束城郊工坊登记手续,被算法后台同步调取位置,强制推送至匹配仓周边。
算法刻意安排两人相遇。
它要观测异类相处模式、记录情绪波动、采集偏执样本,用以完善后续矫正程序。在垄断算法眼里,所有不妥协、不沉沦、不盲从的人类,都是需要被研究、被改造、被同化的实验样本。
陆时衍视线掠过她手腕残留的手环压痕,目光停顿半秒,随即平静移向远处黑色节育石碑。
他下颌轻微绷紧,喉结缓慢滚动一下,没有说话。
林栖余光瞥见他肩头薄薄灰尘,视线在他干燥泛白的指节上短暂停留。两人隔着五米空旷距离,安静伫立,没有靠近,没有寒暄。
周围人来人往,透明玻璃外的年轻男性依旧死死盯着婚配屏幕,眼神麻木又贪婪。算法数据流无声翻涌,监控探头密密麻麻,记录两人每一次呼吸、每一寸微动。
全城都在偏见之中。
资本偏见底层,上层偏见下层,算法偏见异类,世人偏见真心。
垄断算法掌控者身居上城穹顶之下,坐拥洁净空气、无限资源、永久特权。他们清楚社会病灶、清楚人口危机、清楚阶级溃烂,却刻意拒绝一切社会变革。
变革意味着利益重新分配。
变革意味着壁垒出现裂痕。
变革意味着特权不再永恒。
所以他们放任底层溃烂、放任青年绝育、放任人性冷漠、放任文明凋亡。用算法固化阶级,用数据控制人群,用偏见筛选人类,用冷漠□□时代。
他们不需要鲜活众生,不需要繁衍文明,不需要滚烫人性。
他们只需要一群温顺、麻木、可控、永不反抗的底层数据。
天光愈发惨白,灰霾沉沉压落。
匹配仓巨大投屏依旧滚动诱人条件,权贵邀约、物资豁免、上城居所、永久特权,一行行鎏金字体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耀眼又残忍。
风卷起地上细碎尘埃,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
五米距离,隔着算法监控、隔着阶级鸿沟、隔着世俗偏见、隔着整座冰冷荒芜的城池。
陆时衍脚步微动,向前走了半步。
仅此半步,再无前行。
他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极轻:“后台把我们归为同类风险样本。”
简单一句,道破所有无声窥探。
林栖指尖轻轻摩挲手腕压痕,皮肤触感微凉。她唇角平直,没有起伏,语气清淡如风:“因为我们不肯顺从。”
不肯顺从欲望,不肯顺从规则,不肯顺从算法,不肯顺从这个溃烂冰冷的时代。
光屏突然跳出实时热度词条,鲜红字体醒目刺眼。
#算法建议强制拆散异类低质情侣
#专一人格精神矫正可行性报告
#底层人群情绪芯片投放预告
恶意从未停歇,打压步步紧逼。
陆时衍抬眼,视线穿透透明玻璃,望向遥远上城方向。那片被透明穹顶笼罩的洁净区域,隐在厚重灰霾之上,隐约露出一抹干净透亮的白光。
那里是权贵天堂,也是罪恶源头。
“他们不会改。”
他语速很慢,语气平淡却笃定,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看透本质的清冷:“算法掌控者,永远不会主动打碎自己的壁垒。”
阶级、特权、垄断、偏见,永远不会自行消亡。
林栖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向那一抹遥远纯白。
灰雾隔断光亮,上下两重世界,一净一浊,一天一地,永世隔绝。
她安静停顿两秒,轻声开口:“那我们,就守住自己。”
守住本心,守住清醒,守住克制,守住这浑浊世间仅剩的、不被算法同化的干净人性。
风再次吹过,两人依旧保持礼貌间距。
无人靠近,无语言情,无动作亲昵。
在满是算计筛选、阶级碾压、算法偏见的荒芜时代里,两个被系统标注为高危异类的人,在冰冷的婚配交易场外,在漫天灰霾之下,无声并肩,固执对抗着整座腐朽城池。
远处机械运输车无声滑行,黑色轮胎碾压尘土。
数据永不停歇,偏见根深蒂固,阶级万古森严。
可尘埃之间,仍有两簇微弱星火,不肯熄灭,不肯低头,不肯同化,不肯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