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站在门边,风吹动他深色旧衣衣角。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冷静克制,不带私人情绪,只陈述冰冷事实:
“流民区还有一片无人管控的废弃农田,没有监控,没有算法。但那里没有供水、没有电力、没有建筑庇护,冬天酷寒,灰霾最重,疫病泛滥。”
“要自由,就只能去往更荒芜、更贫瘠、更危险的泥沼。”
两条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第一条路,今日走进分拣站医疗点,植入情绪芯片。标记消除,权限恢复,物资照常,安稳存活,归于平庸麻木。
第二条路,永久拒绝芯片,舍弃城区安稳,去往更偏远荒芜的流民废土,以肉身对抗贫瘠、寒冷、疫病、监控,死守本心与自由。
取舍二字,重如千钧。
屋内陷入长久死寂。
没有光屏噪音,没有机械嗡鸣,没有外界嘈杂。安静的房间里,四个人呼吸轻缓,尘埃缓慢浮沉,时间仿佛被刻意拉长。
取舍之间,便是一生。
林栖抬起眼眸,澄澈目光望向门口的陆父。
“流民区的土地,能种稻吗?”
她没有问危险,没有问苦难,没有问疫病严寒。只轻轻问了一句最简单、最纯粹的话。
陆父微微一怔,而后轻轻颔首:
“土质僵硬,水源浑浊,收成微薄。但,能种。”
只要能扎根,只要能生长,只要能留存生机。
便足够。
陆时衍侧头,目光落在身侧女孩清瘦安静的侧脸。灰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干净柔和的眉眼之上,清冷、坚定、未曾动摇。
他不需要询问,不需要试探。
三年相伴,分寸相守,风雨同行。他早已清楚,她骨子里看似温顺清淡,实则坚韧执拗,如同荒野野草,贫瘠不死,寒风吹不倒。
他亦如此。
“我们离开C7。”
陆时衍开口,声音低沉清冽,一字一句,沉稳笃定:“去往流民废土,重新开垦土地。”
一句决断,敲定余生。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后悔。
林栖睫毛轻颤,眼底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柔和。她轻轻点头,语气清淡,应声附和:
“好。”
取舍已定,尘埃落定。
舍弃安稳、舍弃物资、舍弃医疗、舍弃权限、舍弃世俗定义里所有正确顺遂的生路。
选择泥土、选择野草、选择冷风、选择自由、选择旁人无法理解的、干净纯粹的本心。
两位长辈静静看着他们,长久沉默。
林母垂下眼眸,浑浊眼底落下细碎湿意。她终究没有再劝,没有逼迫,没有用苦难捆绑孩子的选择。半生妥协,半生退让,她明白有些人天生不肯臣服规则。
强求无用,不如成全。
陆父轻轻吐出口气,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释然。
倾覆家族的傲骨,终究没有断绝。
正午时分,惨白天光达到最亮。
分拣站医疗点人声鼎沸,机械提示音反复响起,冰冷探头不停闪烁。成千上百的底层民众,排队走进白色厂房,自愿戴上枷锁,归于平和麻木。
整条街道,人人顺从。
唯有307楼,安静无声,逆流而行。
两人简单收拾行囊,没有累赘行李,没有贵重物资。一只陈旧帆布包,装下一袋稻种、一枚磨损工牌、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全部身家。
极简、清贫、一无所有。
却又满载、丰盈、心有归处。
楼道斑驳昏暗,金属扶梯冰凉刺骨。两人一前一后,依旧保持半步礼貌间距,缓慢走下层层台阶。没有拥抱,没有叮嘱,没有浓烈告别。
克制,仍是刻进骨血的本能。
筒子楼门口,两位长辈伫立目送。
没有痛哭,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叮嘱。成年人的告别安静克制,风无声,人无言,眼底藏着担忧,心底藏着祝福。
“保重。”林母轻声说。
“活着。”陆父淡淡叮嘱。
短短四字,是底层父母,最沉重也最简单的期盼。
两人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言语,转身踏入漫天灰霾。
脚下沥青路面冰冷坚硬,远处分拣站白色建筑刺眼冰冷。机械臂运转嗡鸣不断,芯片植入流程永不停歇。满城之人,归于驯化。
唯独他们,走向荒芜。
穿过死寂街道,绕过监控探头,避开人流密集区。远离灰白筒子楼,远离冰冷医疗点,远离算法密布的管控核心区。
一路向西,去往无人问津的流民废土。
风声萧瑟,灰雾绵长。
道路两旁空置楼房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无数双空洞眼睛,静静注视两个逆行的人影。光屏依旧滚动热搜词条,算法依旧评判异类,权贵依旧俯瞰底层。
世界未曾改变,恶意未曾消散。
上层依旧光鲜,中层依旧内卷,底层依旧沉沦。
芯片永久植入,人心慢慢麻木,阶级永远固化,时代缓缓溃烂。
可浑浊世间,仍有两道清瘦身影,行走在荒芜土路之上。
他们舍弃捷径,舍弃安稳,舍弃浮华,舍弃世俗所有最优解。
以肉身赴荒野,以本心抗规则,以温柔抵冷漠,以生机破死寂。
土路漫长,灰霾无边。
前路荒芜渺茫,没有光亮指引,没有安稳庇护,没有人烟暖意。
可他们并肩而行,半步不离,静默相伴。
脚下有泥土,心中有稻种,眼底有彼此,骨血有坚守。
冷风卷起尘土,落在两人单薄肩头。
远处上城穹顶白光清冷,近处底层城池死气沉沉。
乱世浮沉,取舍已定。
人间荒芜,星火不移。
第一卷灰霾星火·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