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有了。野菜,有了。应急苔藓,有了。
勉强支撑今日最低生存需求。
天色彻底暗沉之前,远处土路上,缓慢走来两道人影。
脚步拖沓、衣着破旧、身形佝偻,披着沾满黄土的灰色外袍,肩上扛着简陋木叉,腰间挂着兽骨、干草药、皮囊水壶。是真正扎根废土、常年求生的流民。
不是城区放逐的异类,是土生土长的荒野人。
两人本能戒备,同时收敛动作,安静靠在断垣内侧。
荒野流民停下脚步,隔着十余米黄土,静静打量断垣下的陌生男女。
没有恶意冲刺,没有野蛮窥探。为首中年男人面色黝黑,皮肤粗糙干裂,脸上布满风沙刻下的细纹,目光平直坦荡,没有废土人常见的阴鸷贪鄙。
“新来的?”
男人声音沙哑粗粝,隔着冷风传过来,语气平和,没有攻击性。
陆时衍站起身,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保持安全距离,清冷声音沉稳应答:“刚从管控区迁出。”
简单直白,不隐瞒、不浮夸。
流民一眼便看懂两人模样:干净、单薄、白皙、举止克制,是从未吃过荒野苦头、主动拒绝芯片的城区异类。
中年男人身后,站着一名身形瘦小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头发简单束起,脸颊沾着尘土,眼底干净澄澈,没有戾气。她背着一只编织藤筐,筐内堆放晒干野菜、干燥菌菇、捆扎整齐的干草。
“这片断垣,夜里有野鼠巡行。”
中年男人善意提醒,手指指向后方更深的荒谷:“往前三百米,有前人挖出的土窖,三面封土、地下避风、设有防兽木栏,比断垣安全。”
废土之中,善意稀缺且贵重。
萍水相逢,陌生流民没有掠夺、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反而直白告知安全栖身地。
林栖微微抬眸,澄澈目光看向两人。
“多谢。”她声音轻柔,礼貌清淡。
男人摆摆手,粗糙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废土活人,本就不易。我们住在前面流民小聚落,土质尚可,有共享净水、晒干存粮。若是不嫌弃,今夜可同去土窖。”
这是两人踏入荒土以来,第一份运气。
没有遇见野蛮恶徒,没有遇见掠夺流民,反而遇上淳朴温和、愿意帮扶同类的荒野住民。
同类相依,是废土最难能可贵的生路。
陆时衍冷静斟酌两秒,坦然颔首:“承蒙关照。”
不逞强、不孤傲、不刻意疏离。
想要长久存活,必须融入同类、了解规则、交换信息、借力求生。盲目清高,只会死在荒芜旷野。
收拾物资,即刻动身。
男人在前引路,步伐沉稳,熟悉每一片草丛、每一处陷阱、每一块毒土。少女跟在末尾,偶尔回头,好奇打量衣着干净、气质清冷的两位陌生人。
一路之上,中年男人随口告知废土浅显规则。
“荒土三样不能碰:霜叶草、红棘果、浑浊死水。”
“野鼠群居,入夜不出深草,不点明火。”
“每月一次边界巡检,机械车只扫热源,贴土蛰伏便可避查。”
“土窖有简易烟熏驱虫法,草木灰可抑菌止痒。”
直白、朴素、救命。
这些是城区教科书永远不会记载,算法永远不会公示,只有活着的流民口口相传的荒野生存真相。
三百米土路,转瞬即至。
隐蔽土窖藏在坡下凹处,表层覆盖厚土、枯草、伪装枯枝。入口狭窄,内设两道木质围栏,栏上缠绕尖锐荆棘,专门阻挡小型野兽入侵。
掀开枯草门帘,内部干燥宽敞。
土壁夯实坚固,无潮湿渗水;角落堆放干柴、干草、存贮野菜;内侧挖有简易储水凹槽,沉淀过滤泥沙。没有光亮,没有暖意,却远比断垣安全安稳。
少女将藤筐放下,主动分出一半晒干野菜,堆放在干净干草之上。
“给你们。”她声音细细软软,带着荒土孩子独有的质朴,“新鲜野菜性寒,晒干的更耐饿,也好消化。”
善意直白,纯粹干净。
林栖垂眸看着那一堆枯黄干菜,眼底漾开一丝极浅柔和。
乱世荒土,人心混杂,恶意丛生。可偏偏在最贫瘠、最绝望的地方,遇见最朴素、最真诚的同类温情。
入夜,寒风彻骨。
四人栖身土窖之内,枯草隔绝低温,厚土挡住夜风,荆棘围栏抵御野物。
外头风声呼啸,草浪起伏,野鼠在暗处穿梭,机械巡逻车在遥远边界发出沉闷嗡鸣。惨白探照灯划破灰霾,扫过荒凉大地,却永远照不进这片隐蔽土窖。
隔绝监控,隔绝城区,隔绝算法。
这里是废土之中,渺小人类唯一的避风巢穴。
土窖内安静无声。
陆时衍靠在土壁一侧,指尖摩挲冰冷铁皮水壶,目光沉静思索;林栖坐在干草之上,细心整理干湿野菜,将流民赠予的存粮整齐叠放;中年男人闭目休养,保存体力;少女蜷缩角落,安静拢着薄旧外袍。
黑暗之中,人人渺小,人人坚韧。
夜半,风声渐弱。
土层上方,一缕稀薄月光穿透厚重灰霾,清冷洒落荒土。微弱月色落在土窖门口的枯草帘上,漏进一丝浅淡银辉。
林栖透过门缝,望向头顶浑浊夜空。
城区永久人工天光,永远均匀、虚假、没有温度。唯有这片被世人遗弃的荒土,能够看见真正的月亮。
“这里,有月亮。”
她轻声低语,语气清淡柔软。
身侧半步,陆时衍抬眸,望向那一缕朦胧月色。清冷光晖落在他干净眉眼,冲淡满身风尘冷意。
他声音低沉温和,笃定回应:
“以后,都有。”
今夜,他们认清荒野残酷,分辨毒植活水,躲避野兽侵袭,躲过机械巡查。
亦是今夜,他们承蒙同类善意,得一处安稳土窖,分得干粮野菜,有人同行,不再孤绝。
生存二字,艰难刺骨。
所幸,荒土无情,同类有情;乱世荒芜,运气相伴。
断垣之外,黄土茫茫;
土窖之内,星火微光。
人间苦寒,前路漫漫。
他们先活下来,再等春生,再等播种,再等野土生芽,再等来日漫长。
渺小之人,栖于微末。
荒土无声,万幸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