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季云开对他的震惊没有一点儿反应,连一点儿小动作都没有,“他左边的眉毛有两颗痣,有个哥哥在底特律城郊开地下格斗俱乐部,人称 ‘水牛’,真名兰道。 ‘毒蛇’,真名维克多,鼻梁断过两次,一年半以前不明不白地被人一枪打爆了心脏。”随着季云开的每句话,马克的面孔都苍白一些。
外面的霍德和艾玛已经不互相掐了。这些信息快速从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当然都是季云开报告过,怀特和他们都知情的事。据当时的调查,几个人是伯顿公司护送一批军火和零件的雇佣兵,擅自逃跑遭遇巴达姆的武装力量。遇到美军—季云开的几个小队,当时这几个人算是没有死绝。
但是没有人想过马克跟他们是一伙人,也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要紧,雇佣兵逃跑的比率很大,不算什么新鲜事,至于“毒蛇”被谋杀—当年理应由警察局来处理的事他们没必要管—毕竟这些雇佣兵放回后,惹事的不在少数。
霍德转身就跑,“我去核实。”
季云开仍然没有说完,“别人都忘了,可是你没有忘。马克,从密歇根没人等你的那一刻起,你才是没有家了吧。”马克的面容已经从震惊变成苦涩,季云开看着他,“不好意思,”季云开耸耸肩,“我们才是你唯一的希望。”
“我不喜欢叫他 ‘老板’。”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季云开也呆了一下,马克终于转过脸来看着季云开,“我不叫他 ‘老板’。”
季云开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没有纠缠,“你可以继续叫他里昂。”
马克点点头,“里昂,”这个名字在他的喉间卡住了,他重新清清嗓子,“和 ‘毒蛇’都是被这里的那些民间武装害死的。我也许会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的一些事情。但是我不会回美国。哪怕少校亲自把我的信息发给这里大大小小的所有组织,我也不回去。少校说得对,我是喝过人血的怪物,早就身在地狱了,还怕死么。”他闭上眼睛往后一靠,“你们做得到,再来问我吧。”
…
洛根在卫言的办公室商议下次上庭的对策。他今天坐在旁边看了卫言把那段录像排除的庭审,觉得自己要学的还多得很。“我,我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段录像到底是谁?”
卫言叹了口气,“洛根,如果你不往前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他扔给洛根一套文件。“一段录像被排除,可是还有男孩父母的证言,冰淇淋摊主的证言和证明胡里奥和杰瑞在那里接触过的一段高清视频。”他叹了一口气,“以及最重要的,胡里奥的USB线。你上次说虽然没找到马丁内兹,但是找到了个什么旅馆?”
“哦,对。”洛根想起来了,“是胡里奥发誓说看到马丁内兹住的地方。但是恐怕没什么用。那个旅馆的老板什么都不肯说,也没有监控。他好像是那种末日理论的信众,觉得国家机器通通都是监视百姓的那种人,不肯配合。我们除了胡里奥的证词,别的什么都没有。”
卫言皱了皱眉,已经拿上外套站起来了,“一起去一趟。”
这说是汽车旅馆都高看了,卫言一下子就想起来季云开订过的那家“贴近自然”,要不是名字八杆子打不着,这统一的风格简直如同连锁。
旅馆所处的地带非常灰色,在没车等于没腿的泛洛杉矶大区,往左拐开十几分钟能到富人遍地的橙县,也是被害人所在的地方,往右拐能到毛都没有的类贫民窟。对于各类鱼龙混杂的人群来说地理条件可以说是优越。一棵椰子树形状的霓虹灯招牌折了一半儿,中间椰子的地方写了“有空房”。
停车场在后面,看起来是个废弃的加油站改造的,加油站的招牌还在,只是不亮了。哦,说起来可能比季云开的品味还要好一些,卫言看了看,前院好歹还有个小小的游泳池,虽然里面,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但是仍然存在的漂浮的死虫子。旁边生锈了的白色铁架子上有个红白相间堪堪挂了一边的游泳圈,上面的牌子也快掉了“没有救生员”。
卫言扯扯嘴角,“有才怪了…”
洛根刚把车转过去停好,“什么?”
卫言把文件收起来,“没什么。”他不想多说没用的,手随意一挥,“家庭型的旅馆,你问的谁?”
洛根点头,“所有人。主人叫多特,四十多了一直单身。看起来只有两个雇员。我都问过,两个雇员明确表示那天晚上他们不在,都说有人能证明,虽然没查证,但是言之凿凿,不像编的。而且他们也说,多特就住这儿,晚上不需要他们值班。多特本人什么都不说。”洛根看起来非常不爽,“还一直说我是什么派来监视他的,拿着拖把赶我呢。”
卫言好像没听见最后一句,“一直单身?”
洛根赶紧止住自己的独白,“对,也没有社交网站之类的账号,唯一有兴趣的好像就是囤东西。他的车,”他指指停车场最靠里的那辆深绿色老式SUV,“里面堆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看他开旅馆的唯一目的就是收集客人留下的免费垃圾。”
卫言伸手抓了一下他的头发,递给他一副墨镜,“你知道客人一般最容易拉下什么吗?”没等洛根露出一个恍然大明白的表情,卫言就继续说完,“一会儿如果看见我抓后脑勺,就戴着墨镜,拉上领子在门口转一圈,别被看见正脸。”
法庭上的卫言可以是个戏精,耍赖撒泼的事儿做起来也没问题,但是今天还是差点儿笑场了。
“我叫卫言,”他伸出手去跟犹疑的多特握了握,他开门见山,“我的客户胡里奥在你这里住过。你应该还记得,之前也有人来问过这事。”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不告诉他是对的。”
多特看起来非常警觉,“可那人也自称胡里奥的律师。”
卫言耸耸肩,“你可以上网去查到底谁是,”他把自己的名片放在多特和他中间脏兮兮柜台上,“胡里奥现在在因为一个与他无关的谋杀案受审,”他吸了一口气,“要我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滥用公权力,迫害无辜的…”
多特打断了他,“你想要什么?”
卫言露出一个关切的神情,“胡里奥住在这里是因为另一个人也住在这里,那人是谁?是叫马丁内兹吗?”
“我不记得。”多特喘着粗气说道,“你是警察吗?”
“警察?”卫言好像受了侮辱,同时觉得多特智商堪忧,他明明已经表明了身份,“我起诉他们还来不及。”他用鼻子忿忿地像模像样地出了口气,“一点儿好事不干的主。”
“监视老百姓就是他们做的最大的好事,”这并不是多特的秘密,他愿意把这种阴谋论讲给每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听,“我的旅馆选在这儿,仍然逃不脱他们的眼线。”他眨眨眼,“你真是律师?”
卫言觉得很郁闷,“不像么?”好歹自诩成功人士来着,“我的客户,胡里奥,”他说这掏出一张照片,“下一步正是要揪出州检察官办公室里的腐败,你要帮我们。”
多特又看了一眼胡里奥的照片,“那他还是英雄呢。”
卫言紧紧地抿了一下嘴巴,以免笑出来,“可不。”正要继续给多特灌迷魂汤,多特却提前打断了他。
“但是我不会上庭作证的,律师。既然你知道我们的□□能做出怎样的事,你就不应该这样要求我。”他转身要走,又看了一眼胡里奥的照片,好像怕上面有细菌似的用一根手指把照片推了回来,“我很抱歉。”
“可你确实知道胡里奥在跟踪马丁内兹。”
“我不知道,律师,我只知道,他,”他指了一下胡里奥的照片,“在跟踪另一个看起来是墨西哥裔的男人,那人还有一个来客,是个白人,挺高大的,后来因为什么发生了些不愉快,那个白人就走了。那个墨西哥裔男人住在我这里,他注册时给我看的身份证件上的名字叫做托马斯,所以我说没有见过马丁内兹,”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是真的。”
卫言心下念头急转,从手机里拿出一张照片,“是这个白人么?”见多特点点头,卫言赶紧接着问,“查他的证件了么?”
多特摇摇头,“他不是来住店的,那个托马斯把他带进去的,我就没管。”
卫言抓了抓后脑勺,“但你知道托马斯用的是假的身份证明。”
“你怎么知道?”多特看起来有些不敢相信,但更多的是骄傲,他自己不主动去说是一回事,可如果他的才能被发现了,“我想他觉得我只是个小破旅馆的老板,没有费什么心思。那身份证确实是伪造的。但我不是警察,何苦赶跑生意呢。”
洛根脑袋上被卫言抓起来的头发在门边闪着金光,竖起来的领口挡了嘴,墨镜看起来也快要掉了。卫言的笑声已经快被多特听见了,幸亏洛根还算及时地消失,卫言也及时地把嘴张成O型,“这里面牵涉可太大了,你确定不要上庭作证,如果你作为证人出现,他们就不敢再来没完没了地骚扰你了,你想啊,如果你作证他们还敢来,那不是要闹到人尽皆知了嘛;你越是猫着,越是危险。”
“是吗?”多特看起来很困惑,“你确定?”
“我可以保证,至少那种鬼鬼祟祟的人,”他手指指窗外,“不会再出现。”他看起来一本正经,“我妈经常说啊,”他舔舔嘴唇,“政府是要为我们纳税人服务的。像你我这种小老百姓,不站起来保护自己,那就会被欺压。”
他正准备风骚地摆个谱离开,又重新想起什么似的趴了回来,“胡里奥,我的客户,走的时候,有没有拉下什么东西?”卫言笑着看着多特困惑的脸,“比如一根破破烂烂的黑色数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