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装模作样的,“哎,你不是不能吃辣的么?”
一圈人已经都笑开,卫言把他还擎在半空的勺子也一把抢过来,“辣不辣你吃不出来?装什么?”
这回的笑容倒是够发自内心,“那,谢谢哥。”
明明不辣的,卫言吃得脸红心跳,一脑门子汗。跟这家伙耍心眼儿果然坑的是自己。于是卫律师打定主意一个下午没有再理会某人,一直到三个大会全都开完。
天早就黑了,律所也安静得很,卫言拎了外套往外走,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季云开笑起来的模样和吃饭时那句撩在他神经末梢的话,正想把人带回家认亲,办公室的电话却不识相地响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考虑了一下是不是让答录机录下留言算了,然而机器上闪烁的红灯却直接跳到他脑门子上,卫言摇摇头,把门重新关上,收拾好态度,一把接了起来。
好像印证着他决定的正确性似的,电话里的声音模糊不清,然而那一声焦急绝望的大喊确不可能被听错,“…律师,救我!”继而一阵巨响和远远的尖叫声,电话又瞬间被切断。
卫言的心跳得好像擂鼓,他不会认错,这一定是胡里奥的声音,他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卫言手里仍然紧紧握着听筒,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的可能。他几乎没注意到季云开推开他的门时一脸的担心。他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喊出了声。
“胡里奥怎么…”季云开的话没说完,卫言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挂上电话,拉着他就往外跑。卫言让他来帮邵回回的案子材料不多,下午就看完了,他一直在等卫言,这会儿都听见了。
“路上说,快!”卫言几乎是瞬间恢复了冷静,他把钥匙塞到季云开手里,自己的手还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捋了一把头发,“胡里奥有麻烦了。”
季云开知道胡里奥调查的事儿,上次聚餐的时候胡里奥也在,卫言还挺正式地介绍了他们认识。所以路上卫言三言两语也就说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把脸埋在双手间,“是我的错,我这几天都没有继续跟网上那个卖家联系…”他的话语含混不清,“会不会来不及…”
季云开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还是决定不报警吗?”
卫言把手放下来看着他,“你觉得我应该报警吗?”他又一次拨通胡里奥的电话,对方还是没有接。
“这是你的…”
话没说完,“这是我的事没错,可我现在想知道你的判断。”卫言盯着季云开,他脸上是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坚决冷静,他几乎忘了,如果自己的推测正确,季云开几乎是跟这套体系离得最近,了解最清楚的人。
季云开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卫言在想什么。有些话,纵然他不能说,但是在卫言前前后后各种各样的试探中没有否认就几乎已经坐实了。他只是,不想卫言因为任何不可控的因素有任何的后悔。“如果报警,警方会立案,你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但是不到确定人口失踪,他们能做的不多。现在胡里奥的电话,”他瞥了一眼卫言手里的手机,“估计已经追踪不到了。”他车开得飞快,语速却仍然稳稳的,“但是,如果报警,也是一层保障。”
“保障?”卫言仍然盯着他,语气有些不善。
“我知道,你怀疑有高层跟这件事有关,”季云开用息事宁人的语气接着说道,“这话说出来不怎么好听,但是你一定已经明白了—现在正是把怀疑变成确凿证据的最好时机。如果这是你的目标,那么不能不冒风险。可这风险太大了,卫言,你需要保护。还有,你是律师,最明白不过了,说白了,现在报警无非是为了,嗯,以后,能要个说法。”
卫言的右手握紧了,觉得自己正在看清身边这人另外的,却也是无比真实的一面,“你觉得报警能帮我确定我的猜想?所以你想让我备案,以后好为胡里奥打官司?”卫言冷笑了一声,“那么,少校,似乎你也青眼高看,觉得我的猜想有很大可能是正确的,你不如把话说全,别说一半儿藏一半儿的,我这时候报警,胡里奥还有没有活路?”
季云开沉吟了一下,决定不去理会卫言话里的刺儿,“所有的绑架犯都会劝受害者家属不要报警,但是不代表这样做是错误的。”
“你明明知道不同!”卫言锤了一下车门,“报警,我安全,但是打草惊蛇,整个一摊子全没了不说,胡里奥的命呢?!他怎么办?!”
“如果你的猜测没错,警方不能信赖,就算把你律所的人都用上,算上贝蒂,把人找到救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季云开没有看他,语速仍然不紧不慢,好像说的事对他来讲毫不挂心。
“那这就像你刚才说的,是我的事了,”他转过头去,“不需要你来担心。”
季云开想要说什么,然而只是沉默着把车停好,在卫言要开门下车前拉住了他,“卫言,这是你无论代价是什么,都一定要做的事吗?你的事业名声,甚至人身安全?”
卫言被他拉住的姿势很难受,他眉心紧紧拧着,依然努力抬头正色道,“是。”
季云开叹了一口气,“我刚才没说这是你的事。”
“什么?”这好像跟预想中的所有回答都对不上,卫言脸上露出一点不加掩饰的迷茫。
“我没说这是你的事,那句是你自己说的。”季云开笑了一下,松开手,卫言跌回座位上,但他的下一句话,顺着耳朵听进心里,“如果你要赌一把,我只好陪你。”
其实有这么一句话就够了,卫言眼里盛了一点光,回答非常简单,“那好。”
他其实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卫言知道这以后的以后,他可能会当下就打电话报警然后拉着这个人的手回家。因为在后来,无数次微凉的星辰下和未亮起的天光里,他回想起季云开这句淡淡的话时,痛苦地体会着这句平淡言辞里的暗流涌动的分量。
可在当下,他不知道。他没有选择。
回家以后卫言就按照原来的方法隐藏了IP地址上网找到了那个暗网,他把电脑调成静音,熟练地用一张剪裁好的卡纸挡住了屏幕的大半边,遮住了令人不适的图案和视频,他运气倒是不差,这次这个代号为“一零一”的网站管理人兼卖家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不停地试探,或者直接消失不见,反倒是怕生意跑了似的,问了卫言一句为什么这几天没有联系他。
季云开站在卫言身后,盯着卫言的网名“洛丽塔之恋”,浑身不舒服,然而脸上还是平静的,“跟他说你在亚利桑那亲戚家。”
卫言点点头,他也正准备这么做,字很快打上去,对方的回复更快,“这么巧。”
两个人对视一眼,卫言装作不明白,“你也在亚利桑那?”
“那倒不是。”他变了语气,很快发了一个链接过来,“登陆名发给你了,这上面聊。”
卫言疑惑地看了一眼季云开,他抱着手臂,表情看起来像是忍着什么恶心的味道在鼻腔里,“正常,估计是游戏之类的。”
果然,是一款制作不怎么精良的小游戏,玩家可以互相留言。对方似乎比较急切,直接问起来,“老兄,”一零一几乎总是这么称呼他,“如果你要,那边正好有几个要出手。”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之前卫言试着提出要买视频里的小孩子,要么直接没有回答,要么直接被拒绝。看来有人在打听亚利桑那窝点的事已经传到这一层了,还真是快。
卫言打出几个色迷迷的表情,季云开眯眯眼睛,没说什么,“妈的,溜我这么久。”对方显示输入的标示还未消失,卫言打字的速度已经跟上,“我要小的,不会跑的那种。”语气竟然配合那些表情,显得相当急切又自然,“女孩。”
对方似乎对在这个当口找到一个买家很满意,“你口味挺重啊,不会跑的都行。”卫言和季云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幸亏对方继续说道,“没有那么多可挑,这次要不是急,连这几个都不会有。我之前不是溜你,我们一般不靠卖的,风险太大。你运气好,虽然只有一个女孩儿,但是个弱智,身材也小,倒是不知道跑。”
卫言捏捏自己的手指,冰凉的,麻的,悬在键盘上面像坏掉的发条,半晌敲不下去。季云开压住他的肩,“问年龄,杀价钱。”
谈好价钱和交接地点的时候,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卫言蹭了一把脸,他不能仔细去想他刚刚做了什么,他觉得又虚又冷,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季云开却只是又轻轻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看看表快步走向里间,“来换衣服,我们得走了。”虽然以筹现金为由交易时间定在明晚午夜,但是五六个小时的车程加上必要的准备工作,他们时间可以算是很紧。
他从衣柜里随便揪了一套运动服扔到床上,自己只在长袖外面套上之前那件外套,在卫言刚走进来的注视中,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柜子里,摸了摸,用力一顶,拿下来一块木板,然后从里面掏出了几件东西,一把枪,一盒子弹,一把军刀,还有一小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一个小包。
太刺激了,卫言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你…在家藏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