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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变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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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路子是错的,现在唯一的办法是重新来过,”卫言正一边用耳朵和肩膀夹着电话说得起劲儿,一边在电脑上看什么资料,季云开在另一边的小沙发上都甚至能听见洛根认真嗯嗯的回答声,卫言继续说道,“客户签给你,第一件事不是看检察官是谁,对方的证人是谁;第一件事是要知道你的客户是谁,能用什么样的策略。你要知道就算是最完美最无辜的客户也不是万无一失,没有弱点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你作为辩护律师...”

洛根做律师的天分很高,年纪轻轻,看事情够透彻,只是有时候还是会被定式牵着鼻子走,就好比练功夫的人,只记得拆对方的招,却忘了先把自己的拳脚练好。不过这都是小事,卫言很乐意提点提点他,眼见一时半会儿刹不住闸,抱歉地转身看了看。

季云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东西收起来了,双眼盛了好些笑意看着他。卫言被笑的心里有些毛毛的,洛根的话一时没听清,只好重新转过身去试着收拾心神。一通电话还没打完,电脑上的屏幕先黑了。卫言放弃了一心两用,抱着胳膊往椅背上靠。突然,他猛地将椅子转了半圈,膝盖实打实磕在桌腿上也没空理会,他没看错,正后方刚才季云开坐着的地方,人消失了。

卫言在法庭内外出了名的胆子大,却总是被季云开吓唬得一惊一乍,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现在他伸手从桌子上抄起这人留下的便签看了几秒,心跳就慢慢平复下来了,只看着落款的一个丑兮兮的笑脸翻白眼:“工作。你先睡。”后面还有几个数字“2412”,卫言在心里咋摸了一下,马上明白这是这位神叨的特工留下的小密码,意思是“别等了”。每个数字对应首字母所在字母表的顺序排位。

他心里暖了一下,控制也没用。

自从上次季云开在约旦的时候那通电话以来,少校每通电话,每则短信,还有信上,都会附上几个数字。反反复复,总是一样的。这个密码不难,卫言也解得开。

“42623”“等着我”。

在没寄出去的那几封信里,卫言一边生气一边一笔一画。

“23426”“我等着”。

…

霍德被吵醒的时候非常不爽,这种事习惯也习惯不来,特别是这段时间他们的工作并不十分刺激,睡眠倒是可以保证。他超乎正常人类尺寸的身体在特别定制的床上仍然感觉伸展不开,这会儿被吓了一跳,感觉更挤了,身量其实也不小的迪迪在毯子下面倒是显得小小一坨。

他拿眼角瞅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和时间,接起来电话的时候就没好气,“都几点了?不识数啊?!”

那边竟然罕见地不接话茬,虽然季云开肚子里着实觉得可笑,这也就才过半夜,至于么...

霍德看枕边人动了动,睡眼朦胧地往旁边挪了挪,便压低了声音,“有话快说!”

本来也就是有话快说的人,虽然听得出心情不赖,季云开开口也没客气,“我给你两秒清醒,比常人多出一秒半—为你的反射弧。”

迪迪脸扭到一边,但眼睛却睁大了,这声音,好久没听到但绝不会错,加上霍德莫名其妙的怒火,她心里一抓,这会儿简直是竖着耳朵在听了,那边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传来,“穆罕默德的审讯视频,有没有给当地的语言专家看过?”

“你…”霍德有些气结,他现在已经从床上尽量轻轻起来了,但是对方说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语言专家是个什么玩意儿,“翻译?当然有!”

“不是翻译,你傻么?”季云开占了清醒的便宜,毫不客气,“我的意思是你让心理学家侧写了那么多,什么要么是独子要么是家里老大这样的结论都有,你有没有分析过他的口音和习惯用语。据我回忆,他好像是接受过不错的教育的,如果他只是引经据典,我这种感觉不会这么强烈。虽然都是阿拉伯语…”

他话没说完,霍德觉得脖子后面一凉,根据翻译的说法,这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似乎都能从经文和先知传记里引经据典,所以回答往往听起来十分官方,任何实际意义都没有;但是他们忘了也许还有一种可能,这人甚至不是伊拉克本国人;如果还有一层原因,他的出身和从小受到的教育。“…没有。”

季云开并不需要这么一句多余的回答,“我在楼下了,快点儿。”

中情局有自己的翻译,但是阿拉伯语的语言学家要从附近的大学去找,毕竟他们不在总部,资源有限。所幸霍德还算是有点儿用,他们把一位阿拉伯语和□□教专家从被窝里拉出来的时候天不过蒙蒙亮。

穆罕默德看了看他病房兼牢房里的电子表,今天的审讯比平时已经晚了一个钟头。难不成他们放弃了?他浑浊的双眼挪向天花板,那个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少校,从自己的案子里撤出去了吗?他神经稍稍松快了些,那个人比关塔那摩湾的审讯人员还让他紧张,虽然他这一周多的时间来,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他想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略微一惊,死水一般的心境竟然平生出波澜,这让他十分警觉:离成功越来越近,他万万不能自乱阵脚,把自己当个死人就是,他颤颤巍巍呼出一口气,那样,还能有什么可怕的呢?

如果带他去审讯的人不来,自己也许可以拿起床边的《先知传记》读一读,虽然那里的文字已经刻在他的骨血里。他想着,拢了拢太过宽大的袖子,想伸手去拿床边旧旧的几本书中的一本。可是只侧了身就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慢慢由着劲儿够过去,手还没摸上桌子,门却一阵风似的开了。

霍德翻了个白眼,每次季云开做事,总是风风火火随心所欲,可这个人偏偏明知道自己这样,也不打个招呼。刚才催了半天不挪窝,这会儿倒是跑得挺快。

穆罕默德病房的窗户是单向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情形,朝身后挥挥手,就立刻有人递给他一副耳机,那位语言学专家顾不上看了一整天的视频音频片段,屁股都快磨平,又一次坐在了屏幕前面。

门很快自动合上,季云开已经从几本书中间挑了一本,“是要这个?”

穆罕默德看着季云开手里准确从中间抽出来的《先知传记》,眸子不可控地微微转了转,被很好地遮在深陷的眼窝里;身体倒是先撑不住,刚才好不容易抬起来的几寸又被那一点点重力颓然拉了回去,他闭了闭眼,把一声含混的挣扎声音咽了下去。

他们还没有在病房里审问过他,这是搞哪一出?不过他心下再打鼓,面上却看不出来,连皱紧的黑黑的眉毛都很快松开来。

季云开吃了个“闭眼羹”,却完全不恼,穆罕默德费力的一起一落间倒是给他添了一些怜悯神色,他摇摇头,随手把书中间快掉的那一页重新整好,然后放在了离穆罕默德最近的那个角落。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慢慢拉了椅子坐在穆罕默德床边。床上的人双眼又瞪着天花板了,刻意得让人觉得眼珠子快要翻到脑后去。

“我是来跟先生告别的,”季云开用英语轻轻说道,“今天过后还请您自己保重。”不出所料,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不过季云开不介意,他知道对方听懂了,于是他接着说道,“这么久以来低估了先生的能力,是我们的错,”他点点头,“是我一开始就犯的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不大不小的地图,用两根手指沾了沾穆罕默德床边水杯里的水,随意抹了点儿,就把那薄薄的一张纸吸在了病房的玻璃上,不知道为什么专门伸长了手贴得很高。

被一早从床上拔萝卜似的拔起来的语言学家刚趁着屋里缓慢的问话节奏打了个盹,毕竟她年纪也很大了,禁不起这个折腾。结果眼皮儿刚决定不再做无谓的抵抗耷拉下来,就被霍德的叫骂吓了一跳,一个激灵把桌上的咖啡打翻了,手忙脚乱。

霍德抱歉地回头看了看,堆起满脸刚被气出来的新鲜褶子赔了个笑脸,然后往旁边侧身一步,刚好没错过季云开风骚地冲他抬眉毛。这位少校从里面根本看不见自己,依然不放过每个气死自己的机会。霍德揪了揪脑门前面的金毛,轻轻“呸”了一声,语言学家第一次听见这新鲜的骂人法,好奇地看了看已经扭过身去的柳树枝,这柳树枝骂的是,“该死的牲口!”

“先生不想看啊,没关系,”季云开重新坐好,面前的人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丝毫不感兴趣,他只能自说自话,“但是想必您也清楚,您以后回到家乡去的几率恐怕约等于零。”

穆罕默德仍然没有反应,季云开这么说无非是想要激怒他,他们早就知道他能听得懂英文了,这个少校第一次审讯自己就让自己暴露了—虽然他没有逼迫自己承认过,也没有再用过英语。这都无所谓,对隐藏自己的身份没有什么好处—坏处也有限,但他还是有点想知道对方现在才把这件事拿出来的意图。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基本上是处于最严密的管控之下,让他听见什么有用的信息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他不需要让对方对自己更加戒备了,还有,新闻上的字幕,审讯时的翻译,让他还能有那么一点点跟自己的文化相处的机会。

季云开不知道他脑子里转了多少念头,反正面上是看不大出来,于是他摇摇头,继续说下去,“你大概不知道,我母亲是学文学的,多多少少教过一些给我,可惜我天生没什么浪漫的骨头,大多数时候根本不耐烦听什么风花雪月的风流韵事,也理解不了什么无家可归的灵魂。”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却没有错过穆罕默德虽然仍然盯着天花板,但一呼一吸间好像有些虚浮急切,好像每次呼吸都不能落在实处,“需要被忍受的痛苦…”他的声音慢了下来,眼角盛满笑意,这笑却在穆罕默德看来冰凉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是火,是烟。窥见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床上的人的呼吸狠狠地颤抖了一下,他自己都忘了,他曾经很喜欢的鲁米的诗,竟然被这个少校找到了出处吗?然而很快,他努力平复下来,想用袖子蹭蹭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开始细密地汇集起一些汗水,可他忍住了,然后继续沉默以对。

季云开已经非常满意,“先生,您的灵魂还渴望回到八弥堰吗?我听说,那里冬天很冷,冷得地上的土都冻住了,挖都挖不开。”

穆罕默德猛地扭头,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们竟然找到了他的老家,他十几岁就离开的地方,他的声音好像含着一口滚烫的热水,“你!”他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或者停在这里不再说话,毕竟“八弥堰”这个地名是季云开唯一用波斯语说出来的一个词。他如果继续装下去也不难。可是还有什么用呢?所以他只是把脖子拧向季云开的方向,想看看是不是能从这个难缠的少校的脸上看出些端倪,他们都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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