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季少校的处罚决定还没有做出…”
“不得不承认这个信息非常重要…”
“…没有用,没有权限就是违令。”
季云开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有一会儿了,如果不是罗上校收走了自己所有的通讯装备,他宁愿坐在那里跟卫言聊一会儿天儿,他根本不在乎屏幕上贝克准将和中情局的老大激烈地争执的是什么内容,他也没有费心去听。看守他的陌生士兵觉得,他好像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处罚毫无挂虑,甚至可能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我不明白,”季云开在疼得快要劈开的脑仁里认出是霍德的声音,“既然有了这个开头,就应该审完。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要去执行那个任务?又不是有什么天赐良机…”
“我以为你向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怀特的声音冷冷地,霍德果然不出声了。
什么不该问,霍德已经不知道了,他看向屏幕的另外一边,里面那个一向能让他烦躁的人好像对一切都不关心。
“为什么不该问?”霍德继续道,听起来打心底觉得困惑。这边季云开终于睁开了眼睛,长颈鹿竟然在狮子面前跳舞?这可是第一回。霍德竟然在看自己,季云开朝那边笑了笑,霍德转过了头,“如果像哈桑说的那样,根本就不止三百万,甚至不止六百万;而且 ‘先知已死’的指向性这么明显,说明穆罕默德的自杀是蓄谋已久的,跟季云开的审讯根本没关系,我们内部的问题更大;还有 ‘圣火即燃’明显是指有接下来的…”
怀特似乎是没想到一向胆小温顺的霍德能反抗,一下子没张开嘴,被霍德抢白了一通,这会儿终于吼起来了,“闭嘴!”
霍德抖得那么明显,季云开几乎是要笑出声来。
怀特闭了闭眼,看了一眼镜头里的人,“没说不查,特工们。”他也看了一眼贝克,对方笼在阴影里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处罚的事也先不要担心。”
季云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怀特能踩着军队做这种决定的,但贝克确实没有说话。怀特继续道,“我们会,嗯,”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几近刻意的微笑,“酌情处理。”
没人说话。季云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挡着自己的嘴巴,任谁看起来,也不是一个谦卑认错的态度。离原定的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
怀特的拿着手里的文件,“但是接下来的任务…”
“如果我说不去呢?”
这是这位看上去很温和的军官坐在这里后说的第一句话,但看守他的士兵都快紧张地哭出来了,他怎么敢在贝克准将面前说这种话?!
季云开没有错过士兵脸上的表情,“你出去吧。”
士兵确定了一下他是在对自己说话,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该留。季云开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出去,不出去我就把你扔出去。把门带上,我不跑。”
贝克终于动了,他向士兵那边点点头,“按少校说的做。”
怀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通常而言,这是一个比吼叫更危险的信号,“你在做什么?”
季云开点点头,“我在保护他。”门在一侧关上了,风送来外面列队的声音,“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听到的人越少越好,不是么?”
门外的小兵哭丧着脸,可他还是能听见啊。
季云开看着那边的几个人,“咱们司令平时不关心审讯我可以勉强理解,现在也不关心?他不关心,咱们的中情局也不关心?派我来的时候,点名要我做这件事的时候 ‘国家安全’可以拿来当理由,现在真正的危险就挂在这个人的嘴边,半句已经吐出来了,却不让我把剩下的一齐拽出来。我很好奇,中情局,现在是拴在谁的腰带上了?”
怀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季云开你不要以为你立了几件功劳就可以肆无忌惮!这房间里谁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没有以为,相反,我深知自己什么都不是,能被二位这样看重已经很幸运了,”他加重了幸运二字的发音,讽刺像利刃一样戳破伪装,连贝克也盯着他了,“但我不会带着我的连队去送死。”
贝克抬眼,“你胡说什么?!这两件事我们同时下手,没有人会去送死!”
“是么,”季云开声音冷冷的,贝克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这样同自己说过话,“贝克将军保证?”
“你…”贝克皱眉,“任务总是有风险…”
“我后退过一步吗?”季云开笑道,“但这次,我拒绝。”
“季云开,你已经违令一次了!”贝克怒道。
“刚才还说什么不要担心,酌情处理。麻烦别把用在犯人身上那一套拿来对付我。”季云开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好,那我要知道,伯顿通过阿尔马弄的那三百万是不是跟哈桑这些地下钱庄的资金汇合了?海兹波拉对我这么感兴趣,是因为我两年前去查梁仲伟的事?把我的信息给了巴达姆也是故意的吧。剩下还有多少个三百万,这些钱是不是已经到了美国本土?我猜伯顿只参与了那一笔,为了投诚不能露出尾巴对不对?那个儿童情色暗网组织,该杀的杀完了吗?”对面的混乱和叫嚷是无意义的噪音,他的声音冷静得如同严冬的冰雪,“最后,我们亲爱的新总统巴瑞尔先生知道不知道?!”
“抗命是死路一条,季云开你想清楚!”贝克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纸张散落一地,水也撒了,“你不信他,总该信我!”贝克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你总该信我…”
季云开站起身来,往镜头前走了两步,视频那边,霍德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溜了出去,季云开看着贝克的脸,“我怀疑过你么,弗兰?”
就算你关节炎的事自己都忘了,我也没忘,圣迭戈那天下的阴冷的雨,那么明显开着的窗,是谁在听?季云开不想说,说了也没用—换来的不过是更多的谎言。
贝克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们还有三十分钟。”他重新站直,“我们再试一次。”
“…你知道的,从财政部开始介入调查,没有转圜的余地,那也是从你审穆罕默德找到关键证词后几个月就开始了。至于刚开始,刚开始我们怀疑过几起袭击,这你都看着,确实什么都没有找到,才转移了目标往境内.”
贝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然后是扎曼人是你自己带回来的,审了那么多次,跟伯顿没关系,你心里清楚的很,那铁管子,就是海兹波拉故意的,至于他们为什么盯你上你…”贝克没有看怀特,这让季云开稍稍安心了一点,“我们只能猜测你过于显眼了,也许中情局可以从这事上面检讨一下,如果你一直是主要破坏他们计划,挫败他们计谋的人,他们怎么可能不标记你呢?至于你说梁仲伟的事,”贝克把心一横,“我知道的是,那人是中方的间谍,可能是知道了点什么想两头收好处,中方也追的紧,这人慌不择路找你那了,至于他为什么会被灭口,大概率跟那 ‘毒蛇’一样。”
七年来来自以为是的拼命,被诬陷,被栽赃;以为步步为营的审讯,以为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以为能救谁,以为会不一样,那些毫无价值的努力在眼前一页页翻过去,随着贝克的话一点点亮起来又暗下去。
贝克几乎是把他做几年来做的事全部拿出来说了一遍,至少他记得。
“还有,你自己说的,马克知道三百万,也知道阿尔马被海兹波拉带走,生死不明,就算这事是伯顿在背后乐得省心,也不是他们做的,这背后的正主,你我都心知肚明,裴氏就干净吗?海兹波拉拿了他们多少钱我们不知道难道没有推测过吗?”贝克看着屏幕里面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又一次没有理会怀特的警告,“云开,这些财阀集团的钱往哪里使,又跟谁合作,扶植谁,资助谁,天天都在发生,我们要做的事没有变。”
那张刀凿斧刻的脸突然显得沧桑悲伤,“我以威尔之名起誓。云开,不要让我送你进军法署。”
“别说了…”季云开只能把脸扭向一边,“我去。”
阿富汗的这个地区就算以中东的标准来看,也完全属于寸草不生之地。
黑鹰与夜幕同时降临,把他们放下来又飞走,再熟悉地形和防御工事也不能消磨心里的荒凉感受。季云开带了两个营八十多人过来,先头只有两个小队,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九人现在都已经站在这里,后续由乔什带队三天后到达。季云开伸出手,跟这里的指挥官威顿少校握了握。对方比他稍矮几英寸,但块头很大,手掌粗大厚实,留着一脸粗旷的络腮胡子,季云开听说他已经带队在这里两年多了,不由得心生敬意。
虽说是少校,但是给威顿的这个烂摊子只有不到六十个人。现在季云开带来几个人,一下子就显得热闹起来。
他们很快结束了跟对方的寒暄,在威顿一脸真挚的笑容和期待中开始了工作。两小队已经有威顿的人带领去安顿,很快就会各司其职,跟这里的战友一起先熟悉起布置和设备。
两位少校并排而行,冬季的高山区冷得刺骨,被岩壁削尖了的风刀吹得人脸上生疼,季云开左右看看,这里依山而建,一边是险峻,看来选在这里就是看中这天然的防护,但另一边的矮坡反而像是把基地包在了一个按在地上挨打的形态。大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阴森可怖,“咱们基地受到过伏击吗?”
威顿用鼻子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件事颇为不满,“经常有。”他站住脚,粗糙的手指指向矮坡那一侧,“当时建基地的时候说还有二期工程,会把那个山坳弄成值班塔台,但是没有弄成,”他摇摇头,“经常有小股的民间势力从那边窜下来放冷枪。我们不堪其扰,两个兵因为这种失误受了重伤。”他看向季云开,“多不值当。”
季云开没有说话,“那边呢?”他指指险峻的那一侧。
“那边没有,”威顿抬眼看了一下,荒瘠的峭壁黑黢黢的,让人心生畏惧和厌恶,“太险了,就算下得来,也回不去。”
季云开又看了一眼陡峭的石壁,没有说话。万一来人不准备回去呢?
但他没能说出口,因为威顿来迎他们之前就这次的任务刚刚听完简报,已经了解了行动的目标,现在其实有点雀跃,“如果咱们这次成功了,我就可以带着兄弟们回去了。而且是凯旋!”他深棕色胡子下面的笑容单纯又满足,“都回家去。”
还有一边是美军基地的方向,虽然路途远,地势也险,但如果有任何情况,那便是唯一安全的撤退方向。他深深地希望他们不需要走到那一步,于是他此时点点头,附和道,“都回家去。”
威顿更受到了鼓舞,乐观地说道,“我知道,你有保密工作,罗上校都跟我说了,虽然我们军衔是一样的,但你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我跟基地的战友都说过了。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