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威顿第三次建议季云开去睡觉了。这人的眼睛已经是完全充血的状态,在阴影中的轮廓因为紧绷的下颌露出凌厉的线条。
高山区的寒冬本来就已经十分不好过,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寒气从地下和四周往人的身上钻,坐着一会儿都感觉血液要冻上了。
从贝克准将跟他们通话以来又过了六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就基地今晚的值班巡查和突袭应对做了全面的部署。
缓坡的两个山坳是这里最突出的弱点,一直以来这里对应的基地外围部分都设有现成的掩体和炸药埋藏点,用起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季云开把这部分交给威顿去做,自己又是带人爬坡又是勘探险峰,制定了一个看起来险而又险的B计划。
威顿觉得这位看似好说话的少校其实说不定心眼儿很小。
就算他今晚会有袭击的推测并不正确,也不会让谁小看他一眼啊,何必在这儿硬撑呢?就算有,那些掩体和埋伏也没有使用过,必然一击即中啊。
主要是,这寒夜漫漫,就算他熬的下去,威顿也熬不下去了。完全没有必要嘛…
他叹了一口气,季云开没看他,“你睡一会儿吧。我不困。”
不困才有鬼了,但是威顿没说话,只沉默地往旁边一块简易木板床上一横,“出事儿了叫我。”
威顿觉得还没睡稳当就被晃醒了,心里重重一跳,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昏暗的灯光也没,只有几幅显示屏的亮,那冷光跟把屋内趁得黑黢黢得。外面仍然是静静的。季云开的轮廓一触即走,“来了。”
什么来了?突袭?“几点了?”声音还含混得模糊。
“两点多了。”季云开答道,身上已经穿好了装备,“你留在这里指挥,我在外面。”
威顿扒拉了一把自己的脸,他对这位少校少得可怜的了解里面倒是有这一条,他好像只要有条件就不会待在指挥室里,“行。”
几个角度传回来的画面中终于开始有了一些动静。威顿揉揉眼睛,觉得紧张了起来。好在,他们花了不少时间争论布阵的险峰一侧仍然只是黑压压的一片,没有动静。
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那边的十二个人。季云开逼他保证过。
季云开的两个小队像是从土地里冒出来的,从他离开这里的那一分钟,就已经全副武装跟在了他后面,随着季云开一个手势,其中一个小队,队长好像叫赖斯,已经带着另外四人往不断有人冒出来的缓坡另一头行进了。而包括那个通讯兵模样的戴眼镜的小迈特则跟在季云开后面。
威顿在屏幕上看着这不到十人精密配合的流畅动作在显示屏里出现的十秒钟,心里竟然冒出了一点羡慕和佩服的情绪。
不要说他这里—贝克将军说得对,这里是一个安全度很高的秘密基地,除了守后方,对付几个放冷枪的,没什么别的实战经验,威顿怀疑,整个驻阿富汗美军也很难找出第二支能与之匹敌的小队。当然了,威顿年轻的时候也见识过特种部队的配合,精密度与之不相上下。
没时间想这些了,随着屏幕上两支小队的消失,威顿很快意识到,这次,是有规模有计划的打击。
季云开的小队行动再迅速,岗哨毕竟还有一些远,是以最开始的三四分钟对方几乎是毫无阻碍得行进,威顿没有理会季云开要求岗哨开始拦截的指令,他们有计划的,他们可以请君入瓮然后一网打尽。
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季云开不再和威顿通话,他知道威顿的主意,他也不是没想到这个同他军衔一致的同僚会如此反应,但如果现在放人进来,那他们最好能消无声息地到位,不然自己和赖斯反而是最危险的。
他们几乎是从对方的第一个人冒头就开始了动作,但仍然是要花些时间到达岗哨位。尤其是赖斯那边稍远。
对方虽然决意要打出其不意,但对这里快速的应对也没有乱了阵脚,很快利用对地势的了解和利用搭起了能和这边对攻的掩护力量。甚至有几个小队的人往更高的地方爬去。
岗哨也有危险,威顿突然一身冷汗。他不敢再犹豫,在自己的也已经出发的两小队到达中段位置后,下达了开火指令。一时间,枪声四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这边压力已经很大,赖斯那边敌人竟然也不少,饶是多带了一个人,而且都是精挑细选的能选攻能近守的好手,也一时被压得喘不过气。
几分钟后,威顿的两个小队也终于分别到位。
但从那缓坡的两个隘口冲下来的人如同蚂蚁一般,一直未停。踩着伙伴的仍有气息的身体,脚步在遍地血流里打滑都没有关系,对方没有人浪费时间叫喊,救援,他们好像机器人一般,被植入了一个必须要完成的程序。
威顿一边尽量冷静地按原计划给自己的小队发布命令,一边观察着情况。
他们是有准备,不错;他们的装备是更加先进,不错;他们已经向主要基地和本土发送了实时情况的更新,也不错。但他很紧张,这种紧张随着贝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而达到了顶峰。
贝克皱着眉,“季云开呢?”
“他带队出去了!”威顿条件反射般起身回答,心里又一阵突突。
“混蛋!”贝克骂道,“他是这次行动的指挥!”
威顿声音都劈了,“他指挥着呢,将军!”
季云开的声音伴随着枪响从威顿这边冒出来,“我在。”
贝克知道这会儿不是吵架的好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稳了一下心神,“报告情况。”
威顿努力冷静,但心里的担忧越积越多,如果季云开的估计不错,从矮坡两个隘口下来的兵力已经超过基地现在防御的人数,而且他们还没有停。要是险峰那边再…他不明白,对方怎么一下子召集了这么多人的,以往最大规模的偷袭也只有二三十人而已。还有,他刚才没听季云开的,万一…
他现在最大的定心丸就是季云开波澜不惊的声音了,“威顿,下面就交给你了,先按计划做。”
对,按计划做。他来不及松一口气,立刻逼着自己的大脑运作起来:他们已经设下陷阱,只需要等敌方进入基地侧边。
但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轰!”,他们在远端布置的弹药提前炸了,不等反应,又是一声,“轰!”这次是这边的,威顿感觉得到大地的震动,耳膜一阵生疼。“怎么…”
季云开在那边骂了一声,“B计划。”前面这一群先锋是对方的敢死队,下来就往陷阱里冲,然后引爆了自己身上的□□,这下不仅陷阱被毁,连基地的侧面的掩体都被炸成了碎片。
“守住。”季云开通知了威顿,只听见贝克怒火中烧的一句,“B计划是什么?!”切断了威顿和贝克那边的通讯,跟赖斯确认后一起行动起来。
不能再有人进基地了。两个隘口必须堵住。
这边岗哨上方有几处凸起的大石,他们已经演练过,四人分两人一边,直接朝下面开火。只是对方也一直有人想占领高地。
季云开一个眼神,小迈特扔了个东西上去,又是“轰!”一声,这次动静没有那么大,但够了,对方想要保命的直觉和拼命的心思对抗了一瞬间,选择权已经被死神带走。
但这不上来还好,一上来几人阴沉地对视了一眼—后面的敌军还有至少一半。赖斯那边也是一样。
这数量已经不是民间能召集的了,这就是海兹波拉分部的武装,也许两者都有。
难道这真的就是他们的计划,全力攻击这一侧?季云开边想边算,这里这样装备的武装力量不可能超过一百五十人,这看起来就是全部了。这对于他们来说仍然是可控的,但他仍不敢大意,跟赖斯交代,“让对方攻坚。最后再炸。”
威顿被季云开这边切断连落后联络后有一瞬间慌张,但身为军人的他很快在贝克的指令中找回了理智。季云开去守隘口,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面把进来的敌军歼灭。
可未能如愿。
威顿觉得好像几个小时前,一个幽灵跟自己一起做了防御计划,然后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对方竟然不恋战已经开口的侧边,而是从他们的后撤路线绕行。这是要切段他们的援军和后路。
那样太危险了,那是他们唯一的出口,回家的路。
他必须截住。
是以威顿在和季云开断联的这几分钟,做出了一个仓促的决定,他把险峰那一侧的守兵撤回了基地。
战局在这一瞬间被扭转了。
对方似乎已经等这一刻很久,如果 那四个小队仍在原地—不,哪怕只留一个小队,这些人孤注一掷的这种打法都不可能成功,险峰只有一处裂缝,上次打探情报的那些人并不只是看看,他们在关键处留了锚点,二十人只从两处速降而下。回不去显然不重要,但这二十来个人是对方最精锐的力量。
屏幕前面坐着的通讯兵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喉咙已经被拿刀抵住。
巴达姆看向贝克的眼睛,露出一口黄牙,一个得逞的变态笑容,他歪歪头,用别扭的英文说道,“多谢了,你的宝贝。”然后在脖子上凶狠地比划了一下。
与本土的卫星联络被从内部切断了。
与主要基地的联络就在这一瞬间被改变了—袭击等级,普通,不需要救援。
无线电的信号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破译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干扰。他看看屏幕上的时间,他只需要一小会儿。
没有关系,威顿带着自己的小队与后方的敌军交火,身边不断有哀嚎的声音传来,没有关系,他安慰自己,他们还有基地里的武器。
像是那个幽灵要证明他的错误,就在那一瞬间,威顿发现,基地里的武器,朝着季云开和赖斯所在的方向,开火了。
不是朝着隘口,而是朝着岗哨。
季云开意识到对方从空空如也任由肆虐的基地里面往这边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把子弹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