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笑了,“很容易记。”
她重新洗了一下毛巾,现在已经是黑黑红红各种颜色的了,“你先擦擦,够不到的我来帮你。”
毛巾很快全染红,水也是。换了三次水,才勉强弄得能看。阿娜之前只是替眼前的这个人难过,想到自己的小哥哥又多了一层伤心,但这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是个男人的身体,自己还碰到了好多次,脸腾一下子红透了。
她人生中的十七年来从来没有见过—小哥哥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算不得。但眼前,这是个真正的男人,一个陌生人…这在她们村子里,甚至是电视上都是不可能发生也不可能被允许看到的事情。
季云开没有错过阿尔娜已经烧起来的脸颊,他也是糊涂了,怎么才想到…于是尴尬地咳了一声,拉过自己的外套,“很冷。”
阿娜低着头,“嗯…我帮你穿上。”
季云开自己试着动了一下,可以,血没有再往外涌。于是他伸手够到了自己的装备,有保温毯。这玩意儿跟阿尔娜拿来挡洞口的差不多,但是更轻便,叠起来只有小小一块,只是面料有些不近人情。他先包住自己的脑袋,然后笨拙地披在身上,接着才在阿娜的帮助下在外面穿上了外套。
阿娜把最后一杯水给他喝了,女孩子温柔的声音在刚吹熄蜡烛的黑暗里传来,“明天我去打水,别担心。”
很少有人会跟他说“别担心”。不管在哪里,他好像总是得要担心很多事,有时候太大太重,他也会喘不过气来。但女孩的声音带着小小的温暖的力量。
季云开真的觉得,今晚他不必担心。
他翻不得身,疼痛和寒冷不停侵袭,但这已经是连续很多天以来季云开睡得最好的一次。阿尔娜和米拉睡在一侧,他占了靠近洞口的另外一侧。虽然山里的夜晚冷得可怕,但阿尔娜甚至还能匀出一条毯子给他。
就算是这样,还未过午夜,季云开就发起高烧来。
意识在混沌和清明中进进出出。
怀特的威胁;贝克说以威尔之名起誓;赖斯第一次在战场上跟他呛声说“你不走我不走”;卡特的对讲机里滋滋啦啦的声音;修被黑鹰淹没的呼喊;小迈特碎掉的眼镜。
他能感觉到米拉的小手在他额头和脸上放着,小手软软的,凉凉的,让他不至于一直坠入可怕的梦魇。
他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软绵绵的身子在自己身旁睡着,好像是想要给自己一点温度。
他能听到阿娜柔声交代米拉在这儿等着,她自己去打水。
他能感觉到女孩微凉的手喂他吃药,检查他的伤口。柔软的手指轻轻地在他肩头滑过。
他能感觉到阿娜回来的时候洞口吹进来的冷冽的风—但是他醒不来。
米拉看来还不怎么说话,但季云开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到她发出声音,是在自己耳边,季云开听不懂,但软软的小娃娃音很好听,米拉在给他哼唱阿尔娜给她唱的那首摇篮曲。模糊间竟和他小时候的那首重合些许,在这种时候,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身上盖着所有多余的衣物和干草,连米拉的小衫都在自己的肚子上搭着,自己被小朋友盖成了拼接的大娃娃。
阿娜很高兴,米拉拍起小手,突然就凑过来捧着季云开的脸颊轻轻用自己的嘴巴碰了一下。季云开有些吃惊地转过了脸。
在阿富汗,在这片原本已经贫瘠的土地上,所有的房子的外面,人们看不到恋爱的男女。女人要穿着全黑的面衣,黑色的袍子;“犯错”的女人会被自己的男人强制套上只有眼睛露出来的那种蓝色的防水布一般的东西,一丝风都透不进去;没有人看到过甜蜜的牵手,温柔的亲吻;家里的女孩子是要被作为财产商定了交换的价格,送到门当户对的男人家的。至于对方是个糟老头子,或者变态杀人狂,那都不是娘家要考虑的事。
就像阿娜不曾在任何地方看到过男人的身体,米拉也不曾看见过除了贴面礼以外的接触。爱念是不可言说的罪孽。
但这不是一个贴面礼,是一个可爱的,纯净的,只为了表达喜爱和开心的,小小的,无声的吻。
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学习着表达爱意?
还是这根本是不需要学习的能力?
阿娜捂着嘴笑了,“开,米拉喜欢你。”
他笑起来的时候米拉好像上了瘾,把口水蹭了他一脸。
“好了好了,”阿娜把米拉抱到一边,“开都要不能呼吸了。”
季云开浑身酸痛,但是他还是撑着坐了起来,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阿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阿娜把米拉重新放在地上,米拉自己在干草堆里玩儿了起来。“什么?”
“据我所知,阿富汗能说英文的人,不至于让我在深山里随便遇见。”
阿娜缩了缩脖子,“是啊,我也没有见过别人会说。但我三个哥哥都会。我小哥哥说得最好,是他教我的。”少女说起自己的小哥哥的时候,圆圆的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但是他已经不在了。”她重新改了口,“他们都不在了。”
“对不起。”季云开低下了眼睛,这可能又是一个跟战争有关的故事。
少女摆摆手,“好多年了。家里都没人了。所以父亲要把我们给尽早嫁出去吧。”她发起抖来,“要是我被人看见跟你…”阿娜好像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摇摇头,“不会的。”
“你放心,不会的。你们要往哪个方向走?”
阿娜吃惊地看着他,“走?”
季云开还没什么力气,他稍微动了动僵硬的四肢,“你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一定是遇到了糟糕的事。美军机场附近有两个大的妇女营救机构,你是要带米拉去那里么?”
阿娜扭过头,“是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知道自己做这件事有多冒险,但她绝不能让父亲把米拉跟自己一起卖给村里那家恶棍。比起已知的那种结局,她宁愿冒险;还有米拉,米拉才两岁,她无法想象父亲是怎么想的,家里几个哥哥都已经离家了,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可他竟然为了多出来的那一点点钱财把她们卖到那死人堆里。
“我家不在这个村子,我已经带着米拉走了三天了。”如果不是遇到季云开,她昨天,最迟今天就该带着米拉启程了,美军基地被毁完了,来试图捡破烂的村民们看美军也不来了,便跑来一波又一波,谁都生怕晚了就捡不到好东西,她也是捡来的毯子和罐头,好险没被发现。但现在,她正发愁怎么穿过去。听说,脚程快的话,美国那些士兵几天就能到达机场。
阿娜还稚嫩的脸上露出一点恐惧,“我父亲和叔叔家几个堂兄弟都在追我们,如果被…如果…”
只要想到他们会做的事,就能一瞬间把女孩子的勇气烧完。
季云开知道那如果后面是什么。是著名的“荣誉杀戮”,是阿富汗所有妇女面对的最严厉的判决,是全身碎裂的死亡。不用提醒她,她知道自己的任务也是不要回头。“是不太远。你很棒,米拉也很听话。但这附近…”他的话没说完,基地看起来荒废了,但危机四伏,更没有险峰攀登的条件,如果是附近那个村落, 可能更危险,“最近不安全,你们两个女孩子独自出现,谁都能抓。”
阿娜当然清楚,“但我没别的办法了,开。”少女全身都颤抖着,“米拉才两岁,我不能让她被早早卖掉,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在那些男人家被折磨死的么?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妹妹…”她说不下去了。
季云开犹豫了一下,心下稍微觉得有些不可能,“你的家乡,叫什么?”
“八弥堰。”女孩说这,“很荒凉的地方,没什么人知道。”
季云开脑子里轰的一下,怎么可能这么巧?“你大哥哥,叫穆罕默德?”
阿娜猛地抬头,困惑地看了一眼季云开,“你…是猜的?”这里叫穆罕默德的十有六七,不是名就是姓,有的人没有所谓的“名字”,也都可能被称作穆罕默德。
季云开脸色倏地白了,“你二哥哥叫什么?”
阿娜好像感知到了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疑惑,又有些害怕,“他叫法哈德。好多年前,被,被美军炸死了。你,你…”
好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层层叠叠山峦,正落在季云开的脊背上。
他盯着阿娜。
这个姑娘竟然是穆罕默德的妹妹。
这竟然是他告诉穆罕默德的那个快要结婚的和素未谋面的妹妹。
她们救了他,但他竟然用她们威胁过穆罕默德。这个想法让他眼前一黑。季云开感觉心头跳得厉害,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抓住机会冲撞右肩上的伤口,只好用力捂住,能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对不起。”
阿娜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大大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你认识他?你居然知道他?!”少女猛地捂住了嘴,半晌才平复下心情,“你认识的是谁?穆罕默德还是法哈德?”
“穆罕默德。是我把他从阿布监狱带走的。”季云开不想在阿娜面前说谎,冷汗从额前滚落,他不能再低着头逃避,只好抬头看着少女红红的眼睛,“阿娜,”总该有这么一天不是么,被放在死者家属面前审判,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季云开努力地想着他还能说什么,什么都没有,“我,我真的…很抱歉。”
阿娜却已经不哭了,她擦干眼泪朝季云开走过来,一双年轻却被冻得红肿的手把季云开用力压着伤口的左手掰开,坚定地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那颤抖的肩头,“开,如果我不是他的妹妹,你会为他的死感到遗憾么?”
他会么?
他不会。季云开知道自己不会。穆罕默德死的时候他只恨没能问出更多的答案。他空有中东甘地的名声,但背后做的是恐怖袭击杀人放火之事。不要说那千万黑钱所谋划的事一定杀伤力巨大,就算他在监狱里对萨姆做的事,和对他亲弟弟法哈德做的事也不可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