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的脸色很难看,卫言知道自己说中了。但他没有继续纠缠。说到底,他在这里是被扣住的一方。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他能找到那些信息,其实也是因为霍德指路,不然他就算有心往这个方向找,恐怕也要花很长时间。
他很幸运,当时被季云开送出门外和看守哈桑的两个小士兵确实都被他联系上了。他可以确定贝克在这中间做出了一些“恰到好处”的安排,不然也不可能这么顺利。但他暂时没空去还这个人情。
卫言叹口气,“我已经做了一些提前的打算,总统先生,您日理万机没时间听,我只说重点。如果提供这些正常信息的人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是被派去做了什么奇怪的任务,媒体一定会知道的。”
“你在威胁我么?!”总统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
卫言觉得自己这边都有震感,“为什么是威胁您?”他看起来困惑得很真诚,“这不是怀特问的么?”
终于憋不住了,“卫言你听着,不要以为你现在在法庭上顺风顺水后面就会有什么成果,你既然问到恐袭的资金,难道不知道裴成行跟这些钱的来路有关系?”
卫言自以为演得不错,“裴成行?裴?”他侧侧脸,不再看总统,“…我,我不知道这人是谁。”
“哼,”总统很满意,“我想知道,你父母作为裴氏挂名的顾问,你又一直作为裴氏挂名的首席律师,不会连自己的主人的脸都打吧?卫言,你要好自为之。”他恢复了那副精明的政客模样,“每个律师都想代表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政府,或者有朝一日坐上大法官的席位,卫律师,你不缺他们所需要的特质,但只需要再聪明一点儿。还有,那些阵亡士兵的家属该给的赔偿都会给,你也不用为了几个当兵的,坏了自己的好前程。最后,那个季云开,”忘了先学一下他的名字是怎么念的了,总统低了一下眼帘,随便看了一眼念道,“我们也会给他该有的荣誉…”
“受教了。”卫言听见自己轻轻地说。
虽然只在里面待了半天,但消息不胫而走,卫言虽然需要舆论,但并不想回答问题,好容易躲过埋伏的媒体,回到家给裴南辛发了一条短息,“开始了。”
一秒钟后,信息显示已读。“好。”
两周后,再次开庭。
卫言友善地笑,“今天还用国家保密法么?”
对方律师似乎已经知道卫言被带走的事,“如果不需要就最好了。”
卫言点点头,“应该不需要。我只需要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他朝身后原告席挥挥手,“至少得有个交代吧。”
原以为是个什么硬茬,还不是就这样被收买了。对方律师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看吧,你也跟我们是一样的人,装什么。
“那是,走一下程序的事儿。”
牙倒是挺白的,卫言想,看不出吸过血。
“行动前做过评估对么?”
“按照惯例,我们对此次行动做了当时看来全面的评估。但确实,”怀特一张老脸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卫言知道他非常不愿意承认,“我们忽视了季云开少校提出的一些疑问。他对这次行动表现出抗拒和疑问。这是我们的过失。”
“如果我们的信息一致,我记得季少校在圣迭戈就说过巴达姆的图谋,跟贝克少将讨论行动部署的时候又提到了一次他的一些疑问,最后就是那场不算审讯的审讯,哈桑对吧。三次,少校至少有三次提过有关键信息被忽略了,但是我们还是一直没有彻查。”
这不像是要合作的样子,但总统明明保证过。怀特眯了眯眼睛,卫言笑得很无辜,看着怀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对。”
“一个附加的小问题,”卫言歪歪头,“不算审讯的审讯的文件在哪里?不是要看,”他举起双手,“我们都知道里面涉及国家机密,我就是想知道,这文件存在么?”
“没有。”怀特很警觉,“当时季云开少校违令审讯,我们没有准备。”
“违令啊,”卫言仰头叹道,“真是莽撞。”这话说的有些真心,所以听起来也很真,“但总不至于连个记录都没有吧?”
“…有。军方有记录违令的时间。”
“就是这个。”卫言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法官,怀特和对方律师各一张,“这个显示的时间,对吗?”
“我还以为没事儿喝个酒玩一玩就是违令呢。”他开了个玩笑。
怀特仍然面无表情,“他没有别的违令记录。”
卫言低下头想了一下,这本来不在自己准备的问题范围内,但他有点私心,“季少校他,执行过很多任务?”
怀特和自己的律师对视了一眼,可律师团也摸不着头绪,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反对,怀特只好对这个相对无害的问题作出了回答,“对。”
“审讯任务?”
“…对。”
卫言又笑了,“多谢。”
事情的框架差不多了。
从这里往后的每一步,都是白赚的。卫言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看来我们政府至少这次能大方承认自己因过失造成的伤害,我真的觉得很感动。”语气都没变,他接着说,“那么,当时没有彻查的就这些线索,现在总该查明白了。”他伸出手,胡里奥笑着点点头,然后递过来三份材料。
这些材料刚刚在密歇根洛根那由迪迪提供并且被法庭采用了。
声东击西。
卫言收了脸上的假笑,他装得好累,每次说到他的名字都让他想把这些人一个个送到地狱里去。“季云开少校审讯的马克所提到的三百万,来自伯顿集团;他审讯的哈桑所提到的三百万来自裴成行,海兹波拉的顾问;这些钱,还有几笔几年前的,一共至少九百七十万美元,都用于准备总统就职演说上那场本来注定要发生的恐怖袭击。”
对方律师在尖叫,但卫言只看着法官,“我说的是我们国家财政部已经被密歇根法庭采用的的调查结果,别的我都没说。”
怀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运在离他远去,他突然,就那么一瞬间有一点后悔。
季云开是他从凯恩那捡来的便宜。他看着这拼命的年轻人的时候,不是没怀念过年轻时候的自己。
但是伯顿集团,是啊,伯顿集团—美国最大的军火商把那么漂亮的一块蛋糕放在自己眼前问他你要不要分一块的时候,他真的忍不住,如果是季云开,他能说不么?他也未必。
但是他有点算错了。就算这次他和总统摔得半死,伯顿也顶多接受一些调查,赔款,低调个几年,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就像他们拿裴氏去威胁卫言,本来就错了。
怀特想明白得太晚,他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该有的逻辑和警惕。根本轮不到他们动手,裴氏早就把裴成行和他的旧部进行了切割,很容易,那一部分本来财政就是分开的,只不过是名义上和裴南辛这边套在一个盒子里。现在连盒子都拆了。
就在今天,周怡和邵回回已经对老裴氏进行了起诉,对方准备好了似的,就在当天,进行了应诉。老裴氏对资金监察管理不当,造成了差点威胁国家安全的严重后果。证据链完整事实充分。
罗素那边,刚采用了财政部的报告,案子就在洛根的主张下原地瓦解,因为这边变魔术一般,证实了阿卜杜才是杀害那裁缝的真凶。
卫言甚至算上了时差,用两个小时从罗素那儿拿到了财政部掣肘怀特的最后一颗银子弹;也亲手断了总统和伯顿企图起诉裴氏的后路。
他坚定得像算进去了所有的可能,同时决绝得像是不在意后果。
可即便是这样,即便算到最后一点可用的人,事和时间,即便所有的运气和勇气都站在他这边,就算他打定主意不撞的粉身碎骨也不回头,再下一步也完全没有办法了。
他问了二百多个问题,对方全部以国家安全为由拒绝回答。
除了忽略重要线索的过失之外,政府不再回应他关于季云开被放弃在战场上的始末,不再回应泄密人突然的谋杀,不再试图阻止他或者操控他。
到这里,他们知道他毫无办法。
其实不是没想到的,只是不甘心。卫言取下只剩一颗的袖扣,精疲力尽地躺倒在床上。手里暗淡的刻字:真相。
好难。
他当然会把这二百多个被拒绝回答的问题填上霍德给出的,迪迪给出的,以及自己找到的那些答案发布出去—媒体会完成他完不成的事,他在法庭上建立的框架自然会被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填满,每个人都会知道这是真的。
会有采访,会有纪录片。
只是,他没办法用铁板钉钉的方式,让世界上所有愿意看一眼的人知道那座墓碑上的名字。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罗素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到此结束了。他的照片被像笑话一样印在每一份报纸上,甚至不是头条,只是卫言拿来给别的案子铺路用的半块砖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