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便成了这间逆旅的活招牌。
前头仍开门接客,后头却成了这些人的窝点。他们逼他写信回家要钱,也逼他替他们看账、认路、套客人的底细。每封信都有人盯着,他不敢写得太明,只能把求救藏进行首。
说到这里时,小包一边发抖,一边去看地上那些尸体。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猛地拔高又压住。
“他们还有个头领。”
陆云逸看向他。
小包咽了咽唾沫。
“就在楼上最好的房间里。他伤得很重,一直昏着。那些人都听他的,哪怕他昏着,也没人敢动他。最好的房间给他住,药也先给他用。若有人进那间屋,他们都要守着。”
陆云逸皱了皱眉。
“头领?”
“嗯。”小包声音发颤,“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也听不懂他们有时候私下说什么。他们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重伤了。好像是从什么地方逃来的,又像是被人追杀。”
陆云逸沉默片刻。
留下这样一个人,显然不稳。
若他真是这伙劫匪的首领,醒来之后也许会带来更大麻烦;若他死在这里,尸体也会成为麻烦。可他身上有伤,昏迷不醒,眼下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陆云逸让小包带路。
无忧逆旅最好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朝街,屋里原本是给出手阔绰的商队头领住的。小包刚开店时,特意换过新被褥,也摆过一张小案。如今门口有血迹,地上还丢着几个药碗,屋里药味和血味混在一起,重得发闷。
门没有锁。
大约那些劫匪从未想过,会有人杀到这里。
陆云逸推门进去。
屋内灯还亮着。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即使昏迷,也能看出骨架结实。脸色灰白,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眉骨高,鼻梁挺,轮廓深,不像安国人。肩上和腹侧都包着粗布,血已经渗出来,把布染成暗色。
他确实是燕云长相。
陆云逸走近,原本已经动了杀心。
她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有些人留不得。这个人是那伙劫匪的首领,手下杀了小包的护院,也差点害死小包。若他醒了,再叫来别的人,老包一家人未必能安稳活下去。
可她掀开男人衣襟,检查他身上是否还藏着兵器时,看见了他颈间的玉。
半块玉佩。
玉被血污糊住一半,却仍能看出温润的底色。断口参差,纹路隐约。陆云逸心里某处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她从怀里取出萍儿给她的那半块玉佩。
两块玉贴近时,断口严丝合缝。
一整块玉佩,在黑石镇一间血腥的上房里,重新合在了一起。
小包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下。
“公子饶命!我不知道你们认得!我真不知道!我没碰他!我就是被他们逼着看着店,真不是我抓的他!”
陆云逸没有看他。
她盯着那男人的脸。
这人确实是燕云相貌。可不知为何,在那样深的轮廓底下,竟有一点让她觉得熟悉的影子。不是像父亲,也不是像母亲,更不是像宫中任何人,不像广陵的结交的朋友与搭档,不像姑苏相识的师傅与同胞,那一点熟悉来得很隐约,像隔着雾看见一盏旧灯。
后来她才发现,那一刻,她想到的是萍儿。
听雪斋里,萍儿的手骤然收紧。
陆云逸看向她。
“我当时没有处理他。”她说,“因为他身上有这半块玉佩。”
萍儿没有说话。
陆云逸又道:“也因为他虽然是燕云人的长相,却有一点像你。”
这句话落下,萍儿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看着桌上那块重新拼成的玉,像许多年前被压进心底的风雪,忽然又从裂缝里吹出来。
黑石镇那夜,陆云逸最后没有杀那个男人。
她先把玉佩从男人颈间取了下来。
那半块玉被血沾得很紧,绳结也浸了血,解开时费了些力气。取下之后,她用袖口擦了擦,和自己的半块收在一起。
然后,她把小包送走。
小包身上有伤,又受惊过度,不能久留。陆云逸把逆旅里能用的银子、药、干粮都搜了些,找出一匹还能跑的马。天还黑着,她便带着小包离开黑石镇。
那一路走得更急。
小包几乎在马背上昏过去几次。陆云逸没有停太久。天亮前,黑石镇最乱,也最容易趁乱离开。等太阳升起,尸体被发现,谁也不知道镇上会有什么动静。
到甘州时,包家客栈正在筹备午饭。
老妇人正在扫门前的尘土,远远看见一匹马过来。她起初没认出,直到小包从马上滑下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奶奶”,她手里的扫帚一下掉了。
老包从前堂冲出来。
一家三口抱在一处。
老的哭,年轻的也哭。老包一个大男人,抱着儿子,哭得肩膀发抖,嘴里却还在骂:“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小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攥着父亲衣襟,像怕一松手又回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
陆云逸没有久留。
老包和老妇人要谢她,要留她,要给她跪下,她都避开了。她只让老包给小包找大夫,又叮嘱他们暂时别声张黑石镇的事。那地方不是一个小客栈能招惹的,能把人救回来,已经是万幸。
等包家人忙成一团,她悄悄离开了甘州。
又去了黑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