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抬眼:“什么意思?”
陆云逸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段日子,我本就不太清醒。杀了人,又几日没睡,还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今想想,他也许是看出我有病。”
萍儿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陆云逸没有说得更重。
她只是道:“一个重伤醒来的人,看见救命恩人不像救命恩人,反倒像疯子,自然会跑。”
萍儿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目光仍落在玉佩上。
陆云逸轻声问:“干妈,他是谁?”
屋里静下来。
窗外风卷过廊下,吹得门扇轻轻响了一下。
萍儿的手慢慢从桌沿收回来。她想去碰那块玉,指尖却停在半空,最后又落回袖中。
她像是有许多话涌到喉口,又被她一一咽了回去。
陆云逸没有催。
过了很久,萍儿低声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还没有办法把那些旧事从心里拿出来,摆到陆云逸面前。
陆云逸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没关系。”
萍儿抬头看她。
陆云逸把两半玉佩重新分开,一半推到萍儿面前,另一半放在自己掌中。
“先冷静一会儿。”她说,“我也不是今日非要知道。”
萍儿看着她。
这孩子从小便会这样。
有时候明明已经看见了门缝里的东西,却不立刻推门。她会等,等屋里的人自己点灯。可萍儿知道,等不是放弃。等只是她给彼此留的一点体面。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外头有丫鬟在廊下轻声禀报:“世子殿下,颜太医来了。”
萍儿像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
她把面前那半块玉佩收进掌心,又很快用帕子盖住。陆云逸也将自己那半块放回包袱里。
“请颜太医进来。”陆云逸道。
颜淞照常背着药箱进了听雪斋。
他进门时,先察觉屋里气氛不大对。萍儿的脸色比平日苍白,陆云逸倒还安静地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本未翻开的书。
颜淞没有多问。
他如今已知道,明亲王府里有许多不能问得太急的事。
“殿下今日如何?”他照例行礼。
陆云逸抬眼,笑了笑:“还好。昨夜睡得比前几日安稳。”
颜淞请脉。
陆云逸伸出手。
脉象比前些日子平些,仍有郁结,神气也不足,但没有前几日那样浮乱。颜淞细细诊了片刻,又问了饮食、睡眠、头痛、惊梦。
陆云逸都答得平常。
“昨日用了半碗粥,晚间喝了药。夜里醒过一次,很快又睡了。梦是有的,醒来便淡了。”
颜淞记下。
“可曾又想起什么?”
陆云逸看了萍儿一眼。
萍儿垂着眼,没有说话。
陆云逸便道:“想起一些路上的事,不算要紧。离开姑苏以后,我便时常不太清醒。记忆里,我又往西南走过一段。见过山城里的雨,也见过江边的雾。那些地方同京里不同,街巷窄,船声多,清早开市时,卖米的、卖茶的、卖竹器的都挤在一处。人说话也比京里直些,笑骂都在明面上。”
颜淞笔尖微顿。
“殿下说这些时,可还觉得心神不稳?”
“还有一些,但无妨。”陆云逸道,“只是随便想起。那些地方离得远,如今想来,反倒像隔着一层水汽。”
颜淞便不再深问。
他今日原本也只是照常复诊。离魂分魄之症不能日日硬挖,颜淞心里清楚。问得太急,病人会退;逼得太紧,反而会乱。陆云逸既然只说风土人情,他便只记风土人情。
萍儿在一旁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颜淞开了与前几日相近的安神方,又略减了一味药,让夜里不至于睡得太沉。写完后,他叮嘱萍儿:
“近日若殿下肯说旧事,便让他说些轻的。太伤神的,先缓一缓。”
萍儿接过方子。
“我知道。”
颜淞告辞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萍儿把药方放在桌边,许久没有动。
陆云逸也没有再问玉佩的事。
窗外天色渐暗,听雪斋里一点一点沉入黄昏。炭火仍旧烧着,药炉还没点,桌上却仿佛仍摆着那块被分成两半又重新合起的旧玉。
萍儿坐在那里,脸色终于恢复了些。
可陆云逸知道,今日这件事并没有过去。
它只是暂时停在了这里。
像那男人从黑石镇的后窗逃走时留下的血迹,风一吹,表面很快会干。
可痕迹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