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一个,罚。
漏一个,罚。
记慢了,也罚。
后来学听。
隔着一面墙听脚步,隔着一道门听杯盏,隔着热闹市声听密语。他们被带到酒肆、茶楼、庙会、集市,混在人群里,回来后要复述谁与谁说了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哪一句只是给旁人听的空响。
丁三十一不算最聪明,却很稳重。
她记人不快,但不容易错。她说话不多,却能把听见的东西放在心里,按轻重排好。教习说她像水面上的浮萍,看着轻,风往哪边吹,她便往哪边去,落到哪里都能活。
于是她有了一个字。
萍。
不是名字。
只是代号外头多了一层好听的壳。
萍很早便知道,在隐鸢司里,好听的东西往往更可怕。
女孩子在这里要学得更多。
男孩学跟踪、暗杀、藏信、逃命。女孩也学这些,还要学笑。
怎么低头笑,怎么抬眼笑,怎么被冒犯时先愣一下,再装作不懂;怎么在贵人面前像一只无害的雀,怎么在妇人面前像一个可靠的丫鬟,怎么在男人面前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你,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萍学得很慢。
她并不天生讨人喜欢。小时候她太安静,常被教习说木。后来她便对着铜镜练。镜子里那个女孩年纪渐长,眉眼不算惊艳,却温顺干净。她学会把肩放松,把目光放低,把话说到七分,把惊讶留在恰好处。
十岁那年,萍第一次真正出任务。
那不是什么大案。
一个外放回京述职的官员,被疑与边军私通。隐鸢司要查他的府中往来书信,也要知道他内宅里有没有藏着边地来的人。萍被送进那府里,身份是新买来的小丫鬟。
她的头发被重新梳过,手上涂了些粗粉,衣裳也换成半旧的。她被管事婆子带进去时,一直低着头,像个胆小的乡下丫头。
三个月里,她替女眷端水,替孩子收玩具,替老夫人捶腿,也替厨房烧火。府里的人慢慢习惯了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来去都像影子,最不容易让人防备。
她看见那官员夜里在书房焚纸。
看见他妻子每月初七会独自去后院小佛堂。
看见一个卖香料的小贩每半月来一次,每次都由同一个仆妇接待。
她把这些全记下来。
最后隐鸢司收网。
那官员被夜里拿走。府中人哭成一片。老夫人拍着门板骂天,孩子吓得躲在床底下,官员妻子跪在庭中,头发散了,一遍遍说夫君冤枉。
萍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也哭。
哭得很像。
她那日才明白,隐鸢司教她的东西有多有用,也有多可怕。她曾替那家的孩子系过鞋带,曾听老夫人说年轻时的事,曾从厨房嬷嬷手里接过一块热饼。可等那家人被拖进案里,她仍旧只是把该送的消息送了出去。
任务完成后,教习说她做得好。
隐鸢司首领也看了她一眼。
那人姓什么,没人知道。司里的人只叫他首领。他年纪不算老,面白无须,说话时声音不高,眼睛却像能把人外头那层皮剥下来。许多孩子怕教习,更怕他。
他翻完萍的记录,只说:“丁三十一,可以重用。”
那句话落下来,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只学本事的日子了。
重用意味着更危险。
意味着她不再只是隐在别人屋檐下听话,而要被送到更深、更远、更不能回头的地方。
后来几年,萍又做过许多次差事。
她扮过逃难女子,进过商队;扮过病人的侄女,混进过一处药铺;也扮过被卖进府的小妾,在一位地方豪强身边待过半年。每一次回来,她都比从前更安静。
她见过太多事。
见过屠刀悬颈时,平日里同席共饮的兄弟为了讨得一线生机,将手足推入万丈深渊;见过重压之下,本可全身而退的人明知踏出一步便是死无全尸,依旧怀揣信件投身火海;见过朱红高门里,白日满口治国安邦、圣贤仁义的官员,到了烛火摇曳的深夜便撕下斯文皮相迎送通达仕途的筹码;见过大雪深处,守着残火的妇人将最后一碗续命的热汤递给素昧平生的孩子。
卑鄙与高尚交织缠绕,在这世道上生生不息,人心不是书上写的善恶两字。
隐鸢司教她用人,也教她疑人。可那些任务又让她知道,人不能只靠疑活着。若人人都不可托,世上便没有一处能睡得安稳。
只是这种念头不能说。
说出来,会被当成软弱。
萍把它藏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