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几个部族首领喝多了酒,有人言语间冒犯陆棣贤,说安国公主太瘦弱,怕是草原的风再刮几年便吹散了。帐中笑声一片,燕云王皱了眉,还未开口,萍便上前替陆棣贤倒酒。
酒倒到一半,她抬眼,用刚学会不久的燕云话说了一句:“草原的风能吹倒枯草,吹不倒带种子来的人。”
帐中静了一瞬。
她说得并不流利,发音甚至有些生硬。
可这句话叫许多人愣住了。
陆棣贤看了她一眼。
燕云王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之后,萍知道,自己的命又走到了另一个岔口。
后来发生的事,萍从不愿细说。
那不是风月。
也不是女子之间争宠的故事。
那是她在隐鸢司里学了一生之后,终于把自己也当成任务的一部分送了出去。
她主动走到了燕云王能看见的地方。
她并不争陆棣贤的宠。相反,她处处维护陆棣贤。她只是在王庭需要一个可能的孩子时,成为了那个最合适、也最不被燕云各部忌惮的人。
她是安国来的侍女,没有部族根基。
若她生下孩子,这孩子仍可被记在陆棣贤名下,成为安国公主在燕云王庭站稳的根。
这是很残忍的算计。
萍知道。
陆棣贤也很快知道。
那一夜,陆棣贤把她叫进帐中。
帐外风雪很大,帐内只点着一盏灯。陆棣贤坐在灯下,脸色比平日更白,却并不糊涂。
“是你自己愿意的?”她问。
萍跪下。
“奴婢愿意。”
陆棣贤看着她。
“不要拿这种话来糊弄我。你是隐鸢司的人吧?”
萍猛地抬头。
那是她第一次在隐鸢司外听到这三个字。
萍的手指瞬间收紧。
陆棣贤没有惊怒,也没有叫人。
她只是看着萍,像早已把许多事想明白。
“父皇不会只送一个普通侍女到我身边。”
萍跪在那里,喉咙发紧。
“公主……”
“你来燕云,是为了隐鸢司,还是为了安国?”
这个问题,没有好答法。
萍沉默许久。
“都是。”
陆棣贤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讽刺,只有疲惫。
“这样倒也诚实。”
她站起身,走到萍面前。
“那我问你。你现在做的事,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任务?”
萍的额头贴在地毡上。
“为了公主能活,也为了安国能少死人。”
陆棣贤许久没有说话。
帐外风雪拍打着帐布,像有人一下一下敲门。
最后,陆棣贤说:“起来。”
萍没有动。
陆棣贤又说:“起来。”
萍这才起身。
陆棣贤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萍答不出来。
她在隐鸢司里学过太多不怕。
可人在这种时候,怎会不怕。
陆棣贤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萍僵住。
她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握过。不是命令,不是利用,也不是试探。只是一个女子握住另一个女子的手。
“若有一日,你后悔了,要告诉我。”陆棣贤说。
萍低声道:“来不及后悔。”
陆棣贤看着她。
“那也要告诉我。”
萍那一瞬间,几乎要哭。
可她没有。
后来,她有了身孕。
燕云王庭为此震动。
明面上,所有人都说这是王的血脉。至于这孩子将来记在谁名下,如何安排,没人敢在一开始便明说。陆棣贤却很快稳住了局面。她没有嫉恨萍,也没有疏远萍。她仍让萍住在自己帐中,由安国来的医官照料,对外只说萍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腹中孩子亦在她庇护之下。
燕云王默许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安排。
可对他而言,这孩子有燕云王族血脉,也与安国公主阵营相连,反倒有利于稳住两国关系。更何况,他确实敬重陆棣贤,也愿意给她这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