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真正无法让别人看见的图样和暗号,她一片一片投进火里。火舌卷上去时,她的手一直在抖。那些是她一路从燕云带回来的任务,也是她差点用命换来的东西。
烧完之后,她坐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像亲手烧掉了这一生最后一次复命的可能。
可有些东西还留在她脑中。
燕云九部,暗道,连弩,瑞国商队,亲战派的名字。
她记得太熟。
熟到想忘也忘不掉。
后来安国并没有因此遭大祸。
这不是因为那份情报不重要。
而是陆棣贤在燕云王庭已经提前动了手。萍离开之前,她们借黑毡册里查到的瑞国暗账,让燕云王对几名亲战贵族起了疑。陆棣贤没有明说安国密探,也没有暴露萍,只把账中几个关键名字和铁料流向,以王庭内斗的方式递到燕云王面前。
燕云王不是傻子。
他可以利用瑞国,也能容忍部族之间争利,却不能容忍自己的王庭被瑞国商人牵着鼻子走。那之后,燕云内部清洗过几批人,几处南下暗道也被暂时封控。亲战派元气受损,边境得以安稳了几年。
所以萍没能把机密送到安国。
安国却也没有立刻因此遭祸。
这是陆棣贤留在燕云的结果。
也是萍后来很久才慢慢想明白的事。
任务没有完成。
可人活下来了一些。
这算不算成功,没人告诉她。
她终于成了一个没有任务的人。
隐鸢司没了。
先皇没了。
旧主、旧线、旧身份,全没了。
她忽然自由了。
可这自由来得太空。
一个从小被命令养大的人,突然没人命令她做什么,她竟不知该往哪里去。她可以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可以重新编一个身世,嫁人,做工,开一间小铺。可这些念头一出现,她便觉得茫然。
她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活。
朱珍珍的话又回到她耳边。
真遇到难处,便来明亲王府找我。
萍在王府外徘徊了两日。
第三日,她把那枚玉扣交给门房。
朱珍珍很快出来见她。
那时的朱珍珍已经换回王妃装束。衣裳贵了,发髻也端正了,可她走得仍快,眼神也还是路上那个朱珍珍。
“你怎么瘦成这样?”朱珍珍一见她便皱眉。
萍低下头。
“我亲戚死了。”
这是她编好的说辞。
她说自己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本要投奔的亲戚已经病故,家中也散了。她无处可去,只好厚着脸皮来找王妃。
朱珍珍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萍,像看见她身上还没愈合的伤。
“那就留下。”朱珍珍说。
萍怔住。
“王妃不问?”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朱珍珍道,“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萍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很快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奴婢愿意服侍王妃。”
朱珍珍叹了口气。
“怎么又奴婢了?我在路上白同你说那么多话。”
萍没有改口。
她改不了。
从那日起,萍留在了明亲王府。
她没告诉朱珍珍隐鸢司。
没告诉她密诏。
也没告诉她燕云、陆棣贤、阿木尔和那半块玉佩的真正来历。
她只做一个无处可去、来投奔旧友的女子。
朱珍珍接纳了她。
陆棣铭显然并不全信她。那位明亲王看她的眼神很深,像知道她身上有许多不能说的东西。可他没有逼问。或许是因为朱珍珍护着她,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同样有太多不能说的事。
萍在王府里安顿下来。
最初的日子,她很不习惯。
王府有规矩,却不是隐鸢司那样的规矩。这里没有木梆,没有暗号,没有人半夜把孩子拖出去。丫鬟们会因为厨房少给了一碟点心小声抱怨,也会因为王妃赏了一匹布高兴半日。那些琐碎的日子,在萍眼中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常常不知该做什么。
朱珍珍让她歇着,她便更不安。
没有任务的人,连歇着都像犯错。
朱珍珍发现后,干脆让她管些杂事。账册,库房,来客,采买。萍做得很好。她会看人,会算遗漏,会从一个仆妇的眼神里看出谁偷拿了银钱,也能从采买单子上看出哪家铺子虚报了价。
朱珍珍笑她:“你看,我就说你厉害。”
萍低头:“只是从前学过。”
“从前在哪儿学的?”
萍沉默。
朱珍珍摆摆手:“好,不问。”
她总是这样。
问到了门口,又停住。
让萍既松一口气,又觉得愧疚。
因为朱珍珍从不逼她,她便更不敢说谎太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萍有时会在夜里醒来,摸一摸怀里的半块玉佩。玉佩仍在。陆棣贤给她的那一半,阿木尔身边的那一半,都像把她扯在两个世界之间。
一个是燕云的风雪。
一个是王府的灯火。
她没有完成密诏。
也没有真正自由。
可她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直到朱珍珍有了身孕。
那一天,王府上下都很高兴。
朱珍珍却没有像寻常贵妇那样只顾着欢喜。她摸着还未显怀的腹部,对萍说:“我有点怕。”
萍问:“怕什么?”
朱珍珍想了想。
“怕我教不好孩子。”
萍看着她。
朱珍珍道:“我这样的人,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教孩子?”
萍低声道:“王妃会是好母亲。”
朱珍珍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
萍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陆棣贤。
想起阿木尔。
想起自己曾经不敢做母亲,也不能做母亲。
过了许久,她说:“因为王妃知道孩子不是物件。”
朱珍珍看着她,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