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萍还是不能轻易原谅自己。
因为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总要替死去的、留下的、不能说话的人受审。
朱珍珍死后,她又接过了另一个孩子。
她对自己说,这是朱珍珍托给她的事。她要教这个孩子活下去,要替这个孩子挡风,要让这个孩子在男人才能走的路上站稳。她做得很好。好到府里上下都知道,小世子的听雪斋,外人轻易进不得;好到陆云逸从小便学会了怎样藏住害怕,怎样看人,怎样在门里门外活成两个样子。
可这是不是自由?
萍有时也问自己。
她终于没有皇帝可效忠,没有隐鸢司可复命,没有密诏可送。可她仍旧留在一座王府里,守着另一个秘密,养着另一个不能按自己本来面目活的孩子。
她把陆云逸当女儿疼。
这是真的。
她也把朱珍珍临死前的话当成命令。
这也是真的。
人在旧世里活得久了,很难分清爱和责任,究竟哪一个先来,哪一个更重。许多时候,爱也是从责任里长出来的。抱得久了,守得久了,一夜一夜探过她额头的温度,一年一年替她束发、更衣、遮掩、担忧,那个孩子便不再只是托付。
是她的孩子。
不是血脉上的。
也不在名分上。
可萍知道,自己这一生真正做过母亲的时刻,并不只在生下阿木尔那一夜。
她也在听雪斋里,一点一点把另一个孩子养大。
只是她养大的这个孩子,最后仍旧走出了门。
带着那半块玉,带着朱珍珍留下的不安分,也带着萍教给她的隐忍和手段,走到了黑石镇,见到了阿木尔,又把旧日重新带回她眼前。
萍伸手,终于碰了碰桌上那块玉。
玉很凉。
它最初是陆棣贤送给她的。
那时候,陆棣贤说,跟着我离了安国,总要有一件自己的东西。
后来,她把这块“自己的东西”分成两半。
一半给了阿木尔。
一半给了陆云逸。
她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完整拥有过什么。名字不是自己的,身份不是自己的,任务不是自己的,连孩子也不能完整地抱在怀里。只有这块玉,曾经短暂地属于她。可最后,她也把它分了出去。
分给两个她没能好好做母亲的孩子。
陆云逸轻声问:“干妈,你后悔吗?”
萍抬起眼。
她想了很久。
“后悔的事太多。”她说,“反倒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件。”
陆云逸没有再问。
萍看着那块玉,慢慢道:“我后悔没有多抱抱阿木尔。后悔没有早些告诉你一些事。也后悔朱珍珍临死那夜,我除了答应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停了停。
“可若你问我,后不后悔活下来……”
萍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好答案。
却是她能给出的真话。
她这一生,被推着活,被命令着活,被托付着活。她曾经以为自由是无人再给她任务。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没有任务之后,人还要学会自己选择,自己承担,自己不把自己重新交给另一道命令。
她还没有完全学会。
也许这一辈子都学不会。
可是那块玉重新合上的这一夜,她忽然明白,自己至少曾经有过几次选择。
她选择保护陆棣贤。
选择抛下阿木尔。
选择不把朱珍珍的女儿交给旧世去吃。
也选择在今日,把自己藏了半生的话说出来。
玉佩静静躺在灯下。
它不是传国之宝,也不是能调兵遣将的信物。它只是一块被人送出、掰开、藏起、遗失,又重新拼合的玉。
可它盛过许多人的一生。
陆棣贤把它送给萍,是盼她知道自己不是工具。
萍把一半留给阿木尔,是盼那个孩子有朝一日知道,世上曾有一个不能做他母亲的女人,仍舍不得他。
萍把另一半给陆云逸,是盼这个被当成世子的女孩,出门时身上能有一点来自她的念想。
如今两半玉重圆,旧事却不能重圆。
陆棣贤仍在燕云王庭里,朱珍珍早已成了牌位,阿木尔流落在不知何处,陆云逸坐在她面前,病还没有好,也许还会走向更远、更难回头的地方。
萍终于收回手。
她看着陆云逸,像看着女儿,也像看着命运绕了半生后递回来的账。
萍不是忘了,她只是把这些事压得太久。
没有窗的屋子,草原上的风雪,亲手分开的玉佩,破庙里的劣酒,朱珍珍塞进她手心的小玉扣,烧掉薄绢时的火光;那个没能叫她一声娘的孩子,和眼前这个从小唤她干妈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只是从前不能说。
后来不敢说。
再后来,说了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这一生,得到过一块玉。
又把它分给了两个孩子。
那不是权柄,不是功劳,也不是自由。
只是她在一生身不由己里,唯一能亲手分出去的一点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