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升起来,淡淡的,直往上走。陆棣铭把香插进炉中,又斟了一盏酒,双手奉到案前,缓缓洒下半盏,再将余下半盏放回供前。
他没有说长话,只低声道:“我回来了。”
陆云逸站在旁边,心口忽然有些闷。
她从小见惯了父亲的冷淡。可这些年她慢慢懂了,有些人的冷淡不是没有情,是情太深,又不敢让它露出来。陆棣铭站在牌位前,背影仍旧清瘦,仍旧沉默,可那沉默里像有一条暗河。
河水流了很多年,没人看见。
陆棣铭退开后,陆云逸上前。
她也点了一炷香。
萍儿原本想扶她跪,陆云逸轻轻摇头。
她跪了下去。
地上铺了垫子,却仍有寒意透上来。她的膝盖还有些虚,刚跪稳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萍儿的手抬了抬,最终没有扶。
陆云逸叩了三个头。
她没有在心里说太多话。
她只是想:母亲,我如今还是陆云逸,这身份是你用命换的,这条路,到现在还没有走完。
她起身时,萍儿扶了她一把。陆云逸没有逞强,借着萍儿的手站稳。
然后,萍儿也上前。
她不是朱珍珍的亲眷。
按王府规矩,她原本不该排在前头。可这些年朱珍珍忌日,她从来都会上一炷香。王府上下也没人说什么。陆棣铭从未拦过,朱珍珍若泉下有知,大约更不会拦。
萍儿净过手,点香。
她站在朱珍珍牌位前,手指微微发紧。
这么多年了,她仍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没有同朱珍珍说完。
她想说,王妃,我把她养大了。
也想说,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会活。
还想说,她如今病了,想起很多事,也问起很多事。我有时护得住她,有时又觉得自己只是把她送到另一条更难的路上。
可这些话都不能在众人面前说。
萍儿只把香插好,退后一步,深深拜下去。
陆云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自己母亲留给这世上的,不只是一个女儿。
还有萍儿这一生后半段的去处。
萍儿起身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陆棣昤。
按礼,皇帝不必祭一个臣妇。
即便这是明亲王妃,即便她当年与陆家兄弟旧识,皇帝亲临已是极重,若再按家礼叩拜,便不合君臣尊卑。
陆棣昤自己却像早想好了。
他走到案前,净手,取香。
内侍想上前替他点火,被他抬手止住。
他亲自点了香。
香火亮起的一瞬,照得他的眉眼与陆棣铭更相像。双生兄弟站在同一间屋子里,一个是夫,一个是君;一个失去了妻子,一个也像失去了什么。那相似让屋中许多旧事变得更难分辨。
陆棣昤没有跪。
他把香插进炉中,又亲自斟了一盏酒,放在供案前。
“王妃一生磊落。”他说,“今日朕来,不过添一炷香。”
陆棣铭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开口。
陆棣昤看着牌位:“你从前总说,京城规矩多,人活得累。如今你倒清静了,把累人的事都留给活人。”
陆云逸垂着眼,想着不明白的问题。但死人不会答,活人不肯说。
陆棣昤上完香后,退了一步。
他转头看陆云逸:“今日祭过边回去歇着。病中不宜久立,也不宜伤神”
陆云逸道:“臣记下了。”
陆棣昤看了她片刻,道:“你母亲若在,见你病成这样,大约要骂你不会照顾自己。”
陆云逸道:“母亲也许会先骂旁人没有照顾好我。”
这话有些越了。
陆棣铭看了陆云逸一眼。
陆棣昤却笑了一下。
“像她会说的话。”
陆云逸没有再接。
陆棣昤又道:“不过她若真在,也未必舍得骂你。”
陆云逸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神色如常。
陆棣铭忽然道:“外头雪后路滑,陛下不宜久留。”
陆棣昤看向他。
兄弟二人目光相对。
许多年过去,他们仍然像一面镜子的两边。脸相似,血相似,身份缠在一处。可一个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一个只能在王府里守着亡妻的牌位。谁也不比谁轻松,只是谁都不肯先低头。
过了片刻,陆棣昤道:“走吧。”
内侍和下人也跟着退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供案前的香已经有四炷。
陆棣铭的,陆云逸的,萍儿的,皇帝的。
香烟往上升,在屋梁下缠在一处,很快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点的。可人活着的时候,却总要分出许多身份来:君臣,兄弟,夫妻,父女,主仆,旧识。每一层身份都像一重帘子,隔得久了,连真心也看不清。
陆云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萍儿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云逸,回去歇一会儿吧。”
陆云逸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牌位,又看了看供案上的肉和甜糕。
“干妈,”她轻声问,“母亲从前和陛下,也很熟吗?”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
她只能说:“他们年轻时或许都认识。”
陆云逸点了点头。
这不是答案。
可她也没有再问。
王府里的旧事,像雪下的路。表面上白白净净,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泥,有石,也有前人早已留下的车辙。
朱珍珍已经死了。
可她留下的人,还都活在她的影子里。
陆棣铭活在里面。
萍儿活在里面。
也许皇帝也曾在边上站过片刻。
而陆云逸,是从那影子里生出来的人。
她抬眼看向窗外。
雪停了。
天地很白。
可她知道,白雪下面从来不是干净的空地。它只是暂时盖住了旧痕。等日头一出,雪水一化,许多藏在下面的东西,迟早还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