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只是没人知道她这几年究竟去了哪里,又遇见了什么。
后来她回府,给出的解释是病了。
病中浑浑噩噩,许多事记不清,也不知自己怎么到了那些地方。她说得很像连自己都困在一团雾里。颜淞听了,便记在病案里;萍儿听了,只觉得心像被一只手攥住;陆棣铭没有多问,只沉默了很久。
这个解释,至少能解释一部分。
能解释她为何多年无信,能解释她为何行踪断裂,也能解释她后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和分不清真假的故事。
王府里的人看她时,眼神便都有些不一样。
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也像看一个从许多说不清的地方走回来的人。
一个老管事领完赏,磕头时声音发哽:“世子回来就好。”
陆云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道:“这几年,府里辛苦你们了。”
老管事连忙道不敢。
可他退下去时,袖子还是在眼角擦了一下。
萍儿站在陆云逸身后,眼眶也有些红。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那几年有多难熬。
世人都说小王爷在外游历,王府也只能这样说。可每一个没有消息的夜里,她都会想,那个孩子是不是冷了,饿了,病了,受伤了。是不是已经倒在某条无人知道的路上。是不是像当年的阿木尔一样,明明还活着,却再也无法回到她身边。
如今人就坐在这里。
病着,瘦着,心里藏着许多不肯说的东西。
可总归坐在这里。
这便已经像是老天额外开恩。
发完赏后,萍儿扶陆云逸回屋。
守岁不宜太晚,可陆云逸说想坐一会儿。萍儿便没有劝,只让丫鬟把炭添足,又端来一盏热酪。
窗外爆竹声时远时近。
宫城方向隐约有钟鼓声传来。那边此刻大约正灯火辉煌,宗亲列坐,群臣称贺,皇帝端坐上首。陆棣铭也会坐在那里,喝几口冷酒,说几句该说的话,再等到礼成之后出宫。
而她今年不在那里。
她在王府。
在听雪斋。
和萍儿一起守着一盏灯,一炉炭,一桌并不铺张的年夜饭。
陆云逸忽然觉得,这样的年很稀罕。
她幼时在王府过的年少,长大后在宫里过的年多。宫里的年很大,大到把一个人淹进去。王府里的年却小,小到只够几个人围着一盏灯,说几句闲话。
萍儿把热酪递给她。
“喝了再睡。”
陆云逸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甜的。
她低声道:“母亲应该会喜欢。”
萍儿笑了笑。
“她会嫌不够甜。”
陆云逸也笑了一下。
屋里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忽然问:“干妈,那几年,你是不是很怕?”
萍儿的手一顿。
外头爆竹声正好响起,遮住了屋里一瞬的沉默。
许久后,萍儿才说:“怕。”
怕得夜里睡不安,怕得听见外头有马蹄声便要起身,怕得每一封从外地送来的信都不敢立刻拆。怕里面写着终于找到了人,也怕里面写着再也找不到人。
陆云逸低头看着手里的热酪,杯沿冒着白气,把她的眉眼模糊了一点。
“抱歉,我病了。”她轻声道,“很多事记不清。”
萍儿看着她。
这话她已经听过很多回。
颜淞听过,王爷听过,府里人也都听过。
萍儿不知该信几分。
她知道陆云逸确实病了,也知道她许多记忆乱得厉害。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这个孩子仍像从前一样,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该给旁人一个能接受的说法。
萍儿没有拆穿。
也没有追问。
人已经回来了。
许多责怪和疑问,便都显得无关紧要。
她只低声说:“以后别一个人扛那么久。”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未必能答应。
她这一生要走的路,也许还会有许多不能告知旁人的时候。
可在这个除夕夜,她不想说那些。
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萍儿明知这个“好”未必靠得住,却还是愿意信一信。
窗外,远处的爆竹又响了一阵。
新岁快到了。
这世上有许多人在这一夜许愿。愿来年无病无灾,愿家人平安,愿官运亨通,愿买卖顺利,愿远行的人归家。
陆云逸没有许愿。
她只是坐在灯下,听着王府里久违的热闹声,忽然觉得自己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终于在旧年的最后一夜,短短地做了一回家里的人。
不是世子。
不是病人。
不是棋子。
也不是依靠。
只是萍儿守着的孩子。
只是明亲王府失而复得的人。
这念头很小,也很危险。
因为人一旦知道有地方可以回,往后再离开时,心里便会多一根扯不断的线。
可陆云逸还是低头,把那盏热酪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