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春不待诏 > 第41章 丹宸阅案试医心

第41章 丹宸阅案试医心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陆棣昤道:“姑苏呢?”

“姑苏也能对得上。” 高怀忠道,“小王爷到姑苏时,当地周边确有饥荒,那几年多处村落改种桑棉,口粮依赖外运,又恰逢米价互涨,地方上有些混乱。小王爷曾拿着王府身份去见过多位地方官,要求官府处理饥荒之事。”

高怀忠说到这里顿了顿。

“只是姑苏地势复杂,河道多,巷子秘,又赶上饥荒爆发,流民、米商、官差、船户混在一处,地方上本就乱。明亲王派去的两个远随便是在那时跟丢了。”

陆棣昤问:“他们后来如何回报?”

高怀忠低头道:“起初不敢回报,只在姑苏附近又找了月余。后来实在寻不到,才递了密信回京。明亲王当时只让他们继续查,不许声张。”

陆棣昤淡淡道:“棣铭倒沉得住气。”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

高怀忠不敢接。

“别的人呢?”

高怀忠背后微紧。

他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

明亲王派人护着小王爷,皇帝自然也不可能毫无安排,只是这些事不能明说。

他只道:“另几路人,也是在姑苏之后断的。”

陆棣昤没有说话。

高怀忠继续道:“姑苏之后,有三年左右,小王爷几乎没有再用过王府身份。州府查不到,驿站查不到,关津也查不到。后来再出现,是在西边几处关卡。小王爷用了王府腰牌调驿马,地方官这才知道人还活着,文书也随之递回京中。”

陆棣昤手指慢慢摩挲着病案封皮。

“这三年,他说自己记不清。”

“是。”

“颜淞信了?”

高怀忠不敢替颜淞答,只道:“颜太医以医理判断,小王爷确有记忆混乱、惊悸失神之症。病案中说,有些事殿下说得清楚,有些事一追问便头痛难续。”

陆棣昤道:“倒是会挑地方头痛。”

高怀忠心里一沉。

这话不好接。

他只能低声道:“殿下病中言行,确有许多不似寻常之处。”

陆棣昤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是真病了?”

高怀忠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答。

御前最怕这种问法。

若皇帝问“颜淞怎么说”,那便照实说颜淞的判断。若皇帝问“病案怎么写”,那便逐字回病案。可皇帝问“你觉得”,便是把一条细绳递到他手里,让他自己走过去。

走对了,是懂圣意。

走错了,便是妄测。

高怀忠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聪明到处卖弄,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自己显得笨一点。

他躬身道:“奴才愚钝,不懂医理。”

陆棣昤道:“朕没问你医理。”

高怀忠心头一跳。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想了片刻,才道:“若只看颜太医病案,小王爷的病应当是真的。若看这些年踪迹,病案里说的许多地名、路程,也确实能对上。可若问这病里有没有旁的东西……奴才不敢说没有。”

陆棣昤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你倒学会两边都不得罪了。”

高怀忠立刻跪下。

“奴才不敢。”

陆棣昤没有叫他起来。

高怀忠跪在御案前,额头低垂,心跳却很稳。他知道皇帝不是怒,至少不是现在怒。皇帝若真怒了,不会这样轻轻说一句。

陆棣昤看着他。

“怀忠,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回陛下,已有二十六年五个月。”

“二十六年。”陆棣昤道,“你倒是比许多朝臣还待得久。”

高怀忠伏得更低:“奴才只是伺候陛下,不敢妄论朝政。”

“伺候久了,便总会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棣昤把病案翻开,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写着陆云逸自述林鸯鸯之事。颜淞记得细:言至此处,殿下神色惨然,指节发颤,久不能续。另旁注:悲恸非伪,然叙事间或有断裂,疑为创伤深重所致。

皇帝看了片刻,道:“一个人悲恸,便一定真实吗?”

高怀忠没有答。

陆棣昤像也不需要他答。

“朕年少时,见过许多人哭。”皇帝说,“有为父哭的,有为夫哭的,有为主哭的,也有为自己哭的。真哭假哭,有时看得出来,有时看不出来。可哭得真,不代表话都真。”

高怀忠跪在地上,不敢妄动。

皇帝继续道:“云逸说林鸯鸯死了,说叶开阳死了,说这两个人后来像附在他身上。颜淞信这是病。朕也可以信。”

陆棣昤把那几页纸慢慢合上。

“一个人若编故事,最怕凭空编。凭空编的东西,经不起查。可若拿真事做骨头,再往上添血肉,便难拆得多。”

御书房外的天光慢慢偏了。冬日昼短,申时一过,殿里的光便沉下来。宫人还未敢进来掌灯,只等外头报时。皇帝不喜欢早一点或晚一点,宫里所有人都习惯了照着他的时辰活。

陆棣昤忽然问:“棣铭那边有什么动静?”

高怀忠道:“明亲王近日仍照旧上朝,言语不多,与往常无异。”

“与往常无异。”陆棣昤重复了一遍。

他与陆棣铭是双生兄弟。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弟弟。

“云逸病了,棣铭心疼。”

高怀忠不敢说话。

陆棣昤道:“可朕不能只心疼。”

正当高怀忠想着该如何接话时,门外一个小太监轻步进来,跪在槛外。

那小太监年纪不大,是专管报时和传递日程的。

“陛下,申正了,兵部送来的西境边报已到东暖阁,枢密院两位大人也在偏殿候着。”

陆棣昤抬头。

时辰到了。

他的日程排得极严。

寅时起架,沐浴盥洗,卯时御门听政,批阅急折,辰时看内阁票拟,随后正式早膳,巳时召见六部,午后小憩两刻,处理几件不宜在朝臣面前议的私密事务。申时一到,便要看边报与军务;酉时前用晚膳,晚膳之后再批积压下来的奏折。

宫里人都知道,皇帝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

不是今日如此,而是多年如此。宫里伺候的人都知道,皇帝最不喜无故拖延。什么事归什么时辰,什么折子入什么匣,什么人在哪一刻候见,都有定数。若是军国大事,自然可破例;可若只是能暂缓的疑案,哪怕牵涉他亲自教养过的陆云逸,也不能压过边境军务。

这也是高怀忠最怕他的地方。

他不是一时勤政,也不是做给朝臣看的勤政。他把自己也收进规矩里。几十年如一日,吃饭不能拖,看折不能拖,召臣不能拖,连休息也不能凭性情多躺片刻。

一个连自己都能管得住的人,要管别人时,便更不会手软。

陆棣昤合上病案。

“先收起来。”

高怀忠上前,双手捧起病案,放入御案旁的紫檀匣中。

陆棣昤站起身。

“此事之后再议。”

高怀忠躬身:“是。”

皇帝往外走去。

殿门打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很快被内侍挡住。冬日天短,偏西的日光在青砖上落下一道窄而冷的亮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