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在武选司待了下来。
头几日,司里的人对她还算客气,这客气里有小心,也有疏远。常砚见了她总要问一句今日可还习惯,范谦送文书时,也会把册子摆的端端正正,蒋维国倒比旁人自然些,只是说话仍有分寸。
陆云逸没有急着同谁亲近。
每日到衙门,她先看通例,再看履历,有时也跟着常砚旁听司里议事。武选司的活并不惊险,大多是重复。某营缺了一个千户,某卫有武官请退,某处呈来军功册,某人请袭父职,某人的保举文书少了一印,某处的年资前后差了三个月。
这些事放在外人眼里,琐碎得很。
可真正做起来,每一样都不能随便。一个名字填错,一个年份写差,一道补缺推迟,到了底下便会牵动一家人的生计。武官和文官不同,许多人的前程是拿伤、拿命、拿父兄的功劳换来的。纸上的一行字,往往是战场上几年的血。
陆云逸看得慢,问得也不多。
常砚见她不摆宗室架子,渐渐也放心了些。司里午间吃饭时,起初还要避着她说话,过了半月,蒋维国便敢当着她的面嫌膳房的汤淡。范谦也不再一见她就把背挺得笔直,有时翻旧档翻得眼花,还会忍不住揉着眉心抱怨两句。
“这京营旧册,也不知是哪位前辈写的,字比蚂蚁还小。”
蒋维国在旁边笑:“嫌字小,就该让你去看边镇抄来的册子。遇上风沙雨雪,墨一洇,连蚂蚁也没了。”
范谦道:“那还怎么看?”
常砚头也不抬:“靠猜。”
范谦一愣。
蒋维清拍桌笑起来。
陆云逸也跟着笑了一下。
武选司里的人这才发现,小王爷并不是不能开玩笑。
日子久了,司里有些小事也会叫她一道帮着看。
常砚是个看着圆滑的人,实际办事并不糊涂。他只是比范谦更知道,什么地方能松,什么地方不能松。蒋维国则更像一本活旧例,谁家祖上做过什么官,哪一镇的缺最难补,哪一年改过哪条军功核验,他多半都能说出几句。
陆云逸在他们身边学了不少。
这些东西在宫中学不到。
皇帝教她看大局,教她看朝堂上人心如何流动,教她一份奏折背后可能藏着几层意思。可衙门里的日子更碎。许多官员并不是日日想着害人,也不是时时想着为国尽忠。他们会偷懒,会怕担责,会在能帮人的地方帮一把,也会在不该多嘴的时候装作没看见。
人活在制度里,便多半是这样,不全好,也不全坏。
武选司的人已经渐渐习惯了陆云逸每日坐在靠窗那张案后。若她哪日因宫中召见没来,范谦还会顺口说一句:“殿下今日不在,这几份文书先搁着吧。”说完才想起自己的随意,有些尴尬地看向常砚。
常砚只当没听见。
蒋维国倒会打趣:“范主事如今会偷懒了。殿下不在,你倒不看了?”
这样平淡的日子一过,便过了几个月。
天气从寒转暖,又从暖转热。兵部院中的槐树开了花,花落时铺了满地,扫洒的小吏一边扫一边抱怨,说早上才扫过,午后又落了一层。武选司偏房里换了竹帘,午后光线照进来,落在成堆的册子上,连尘埃都看得清楚。
陆云逸在衙门里渐渐有了自己的位置。
不掌印,不独断,却也不再只是个来看热闹的宗室子弟。常砚遇到拿不准的旧例,会让她一道翻一翻;范谦有时誊完文书,也会拿给她看一眼;蒋维国仍旧爱说闲话,只是每次说到婚事,便要看她一眼。
这件事并没有随着时间过去。
反而因她在京中站稳,越来越被人提起。
四月以后,明亲王府收到的帖子多了起来。
有宗室女眷邀萍儿去吃茶的,有旧日相熟人家请王府看戏的,也有说家中女儿年岁已至,愿来王府请安。
萍儿初时还能装作看不懂。
后来帖子堆得多了,便装不下去了。
那日陆云逸散衙回府,换下官袍,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便见萍儿拿着几封帖子进来。
她神色不算严肃,却也不轻松。
陆云逸看了她一眼。
“又有人请你吃茶?”
萍儿把帖子放到案上。
“不是请我吃茶,是请你相看人家。”
陆云逸手里的茶盏停了停。
萍儿道:“这几家都不是随便递来的。一个是宗室旁支,一个是兵部蒋员外郎家的侄女,还有一家,是你祖母那边从前相熟的人家。”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话。
萍儿坐到她对面。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
“我知道。”
“我已经把能推的都推了。说你才刚回京不久,王爷又没发话。可这种话挡的了一时,挡不了太久。”
陆云逸把茶盏放下。
“父王知道吗?”
“这些帖子还没递到王爷面前。”萍儿道,“但也是早晚的事。”
陆云逸笑了笑:“那便先不让他烦。”
萍儿看着她。
“云逸,这不是烦不烦的事。”
陆云逸垂下眼。
屋里有一阵安静。
外头蝉声已经起来了。初夏的蝉还不算吵,只断断续续地叫。听雪斋的窗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树叶和池水的气味。
萍儿把声音放低。
“寻常男子这个年纪,早该成家。你是明亲王府世子,又在陛下面前长大,迟迟不娶,外头的人不可能不想。”
陆云逸道:“我明白。”
陆云逸沉默片刻,道:“那干妈觉得该怎么办?”
萍儿皱着眉。
“若能不娶,自然最好。”
萍儿看她这样平静,心里反而更不安。
“你是不是早有打算?”
陆云逸没有否认。
“或许吧。”
“是谁?”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只是喝了一口茶:“干妈不必担心,能挡多久是多久。”
萍儿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一声:“你别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