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贵人笑意渐深,“今天是七夕这样好的日子,妾方才在花厅里听几位夫人说,殿下回京后,京中好些人家都惦记着呢。”
皇帝端起酒盏,随口问:“惦记什么?”
恬贵人眨了眨眼:“陛下明知。七夕佳节,女儿家穿针求巧,长辈们看着灯,也总想替小辈牵一牵红线。殿下这般年纪,身边还空着,谁见了都要问一句。”
皇帝把酒盏拿在手里,语气带笑:“七夕这样的日子,绕来绕去,总归绕到婚事上。只是云逸刚回京,婚事不急。”
恬贵人也顺着笑道:“陛下疼殿下,妾多嘴了。”
陆云逸却在这时站起身来,先向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
皇帝看着她。
“臣有一事,想趁今日求陛下成全。”
皇帝眉梢微动:“什么事?”
陆云逸低着头,声音清晰。
“臣在广陵游历时,曾遇见一位女子。她姓越,单名一个心字。臣与她相识于困厄之时,得她数次相助。后来离开广陵,心中常记着她。今日贵人提起婚事,臣想求陛下赐婚。”
皇帝把酒盏放回案上。
“广陵人?”
“是。”
“家中做什么?”
“父母早丧,幼时寄在亲眷家中。”
陆云逸俯身。
“臣想娶她为妻,求陛下赐婚。”
这句话出口之后,亭中安静下来。
外头宴席上正有人笑,笑声隔着水面传来,转眼散在竹帘外。七夕的灯一盏一盏亮起,亭柱上的红绳被风吹动,末端的小铜铃碰了一下,响声短促。
皇帝手指在案边点了两下。
“你这话,倒像早已想妥。”
陆云逸道:“臣想了很久。”
恬贵人坐在一侧,垂着眼,指尖捏着帕角。她此时插话,声音比席间更柔和些。
“陛下,七夕讲团圆。小王爷既当面开了口,可见心意重。门第可以教,礼数可以学,人心若错过,日后想补也难。”
皇帝瞧她一眼。
“你今日倒一心做媒。”
恬贵人笑了笑:“妾得陛下恩典入宫,日日锦衣玉食,也想替旁人讨一分好姻缘。说得浅了,陛下只当妾贪这点节令喜气。”
皇帝收回目光。
陆云逸依旧站着。
过了一会儿,皇帝说道:“你父王就在席上。”
“臣愿向父王禀明。”
“先求朕,再禀父。你这顺序排得巧。”
陆云逸垂首。
“臣怕夜长梦多。今日恬贵人提起,臣便借这句话求陛下成全。”
皇帝看了她许久,带着审视和难辨的纵容。
他缓缓开口:“既然你想清楚了,朕便成全你。”
陆云逸跪下。
“臣谢陛下。”
皇帝道:“明日让礼部查广陵越氏册籍,查清之后拟旨。明亲王那边,今晚朕会同他说。七夕赐婚,也算宫里一桩喜事。”
恬贵人立刻起身,含笑道:“妾恭喜小王爷。”
陆云逸向她还礼。
“也谢贵人今日替臣开这个口。”
恬贵人道:“妾只是说了句闲话。殿下自己心里有主意,才接得住。”
皇帝听着二人说话,嘴角露出些笑。
“行了。再说下去,倒像你们两个早商量好了似的。”
陆云逸神色如常:“臣今夜之前,还在想该怎样向陛下开口。贵人一句话,替臣省了许多周折。”
皇帝站起身。
“回席吧,小十三他们该等着问你了。赐婚的事,朕先压一压,等礼部查册之后再宣。”
陆云逸道:“臣遵旨。”
三人从小亭出来。
宴席那边正到投针乞巧的时候。女眷们围在清水碗前,看银针落水后的影子。宁嘉公主先投,一针浮在水面,影子在碗底拉成细长一线。花厅里立刻有人起哄,说公主今年巧运好。
十三皇子看见陆云逸回来,朝她招手。
“陛下同你说什么?去了这么久。”
陆云逸坐回席间,拿起茶盏,轻挑眉毛:“没什么,问了点武选司的事。”
十三皇子脸上一垮:“七夕宴也问这个,父皇真是勤政。”
陆云逸补充到:“还要,我向皇帝求旨赐婚了。”
十三皇子满脸惊奇:“你这人,刚才还推脱说婚事要有章程,转头就去求旨,你章程真大啊。”
十一皇子到:“求旨赐婚?跟谁家姑娘?”
陆云逸:“不是什么名门闺秀,离京遇见的一个姑娘。”
“好啊你,藏这么深。”十三皇子喝了口酒,“我也想离京去玩玩。”
十一皇子盯着看了陆云逸半天,最后摇头笑道:“我待会得跟我母妃说小世子在七夕宴上自己签了红线。”
陆云逸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酒盏。
“劳你替我说得好听些。”
“成,喜事当前,总要说好听的。”
灯越点越多。
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风一过,金光便向四面散开。宫人们把新制的花灯推入池中,灯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有人在远处笑,有人在花厅里猜针影,有人在御座前说着吉祥话。隔着重重光影,陆云逸抬眼看向御座。
皇帝正同旁边宗室长辈说话,神情从容。恬贵人垂首坐着,手中把玩那方绣帕。她似乎察觉到陆云逸的目光,微微抬头,隔着池边几案和来往宫女,向她笑了一下,像一根线搭在灯火与水声之间。
陆云逸低头看着杯中茶水。
茶面映着一盏灯,灯芯在水里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