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听完,目光顿了顿。
长随又走到陆云逸席边,俯身道:“世子,王爷还在宫中议事。王爷叫小的带话,府中礼数照旧办,宾客由管事照看,请世子安心。”
陆云逸端着酒盏,眼中酒色已经浮起来。
她听完,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长随退下。
萍儿看着她,心里发酸。
陆云逸又饮了一盏。
常砚过来敬酒,说了几句喜话。范谦跟在后头,祝词背到一半卡住,被蒋维国接了下去。众人笑成一片。陆云逸也笑,笑完又喝。
到了夜深,前院宾客渐渐散去。
萍儿亲自过来扶她。
“够了,回房。”
陆云逸撑着桌沿站起,笑道:“我还能走。”
陆云逸跟着她往后院去。
夜色已经深了,前院的笑声渐远。廊下红灯还亮,火光照在青砖上,一片一片的红。她走到新房门口时,喜娘和丫鬟们还守着。
屋里红烛烧下一截,窗上双喜贴得端正。
越心已经睡熟。
她靠在里间床上,盖头摘了,凤冠也卸了,发髻松开一半。等人的时辰太长,喜服又重,她大概撑到后来实在困了,便歪在枕上睡着。脸上的妆还在,唇上胭脂淡了些,整个人陷在一片红色里,像被热闹暂时裹住的孩子。
陆云逸站在帘外看了一会儿。
喜娘要上前唤人,被陆云逸抬手拦住。
“让她睡。”
萍儿看她酒气重,便吩咐人端醒酒汤。
陆云逸坐在外间椅上,把喜服外袍解下。她动作拖沓,萍儿急了,亲手帮她把衣带拆开。
“我去外头塌睡。”陆云逸用手撑着头说。
“今日新婚夜,外头人看到可不好。”
“门关着,谁敢看里头?”陆云逸喝了半碗醒酒汤,苦得皱眉,“越心累了一日,让她好好睡吧。”
萍儿看着她,终究点头。
“我让春杏守夜。你睡外间榻上,屋里多添个炭盆。”
陆云逸道:“天热,添炭做什么?”
萍儿瞪她:“醒酒汤都端到嘴边了,还挑这个?”
陆云逸便闭嘴了。
夜深后,新房安静下来。
陆云逸在外间榻上躺下。隔着一道珠帘,里间红帐垂着,越心睡意很沉。红烛烧着,蜡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凝成一圈一圈。窗外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几下,影子从门缝里移进来,又移出去。
陆云逸闭上眼。
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很快睡沉。
第二日,越心先醒。
她睁眼时,屋里已经透进晨光。红帐、喜字、香囊、合卺杯,全都陌生,又全都真切。她坐起身,先愣了片刻,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发现昨夜睡相乱七八糟,忍住笑。
外间传来呼吸声。
越心掀开珠帘,看见陆云逸睡在榻上。
她身上盖着薄被,头发散了一些,脸色带着宿醉后的白,半张脸埋在枕侧,脸上漏出难得的懒倦。
越心戳了戳陆云逸,陆云逸动也未动。
“睡得跟猪一样。”越心小声嘀咕。
陆云逸仍在沉睡。
越心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好,又顺手把桌上半碗凉透的醒酒汤端远些,然后推开门。
门外站着春杏和小满。春杏年长些,行礼周全;小满年纪小,眼睛亮,见了越心便忍着笑。
“世子妃醒了。”春杏道,“萍儿姑娘吩咐,先伺候世子妃洗漱。世子昨夜饮多了,叫他多睡会儿。”
越心笑道:“行,我看你家世子一时半会是不会醒的。”
越心坐到妆台前。
热帕子敷到脸上时,她舒服得眯了眯眼。有人替她拆下昨夜剩的发钗,有人拿梳子慢慢通发。春杏手巧,动作利落,问她喜欢高髻还是低髻。
越心想了想:“今日见府里人,稳重些吧。可也别梳得太老,我还年轻呢。”
小满差点笑出声。
春杏也忍着笑:“那奴婢给世子妃梳个圆髻,端正,也显精神。”
“听你的。”越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你手艺好。”
梳妆后,早饭摆进来。
王府的早饭比越心想象中还细。鸡丝粥盛在白瓷碗里,旁边有银丝卷、虾仁豆腐、酱瓜、糖蒸酥酪、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切得整齐的蜜瓜。每一样分量都小,摆得讲究。
越心坐在桌前,看了一圈。
“这些都是给我的?”
春杏道:“世子妃先用。世子醒后另备。”
越心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鸡丝粥。粥熬得细,米粒开花,鸡汤香气淡淡的。她吃了几口,又尝了酥酪,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好吃。”
小满忙道:“这是厨房一早备的。世子妃若喜欢,奴婢回头同厨房说。”
用完半碗粥,越心看着桌上一碟一碟的小菜,忽然停了筷子。
春杏以为菜不合口味,忙问:“世子妃,可是哪样不喜欢?”
越心摇头:“都好吃。”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春杏、小满,还有门边两个捧巾帕的小丫鬟。
“你们吃过了吗?”
春杏怔了一下。
小满也抬了抬眼,很快又低下去。
春杏笑道:“回世子妃,奴婢们伺候完主子再吃。”
“那得什么时候?”
“各院时辰有些差。早上主子们用过,厨房那边便给下人分饭。我们听雪斋这边,轮着去。”
越心心里有些变扭,沉默地吃完了早饭。
用完早饭,春杏问她可要出去走走。
越心想了一下陆云逸,说道:“先等等,等你家世子醒了。”
这一等,便等到日头升高。
越心起初坐在窗边喝茶,看院里丫鬟们撤昨夜的红盘。后来她翻了翻桌上的喜帖,又数了数盒子里的桂圆莲子,再后来实在坐得无聊,便去看陆云逸。
陆云逸仍睡着。
越心站在榻边,抱着手臂看她。
“咋这么能睡?”
她又回去坐了一会儿。小满送来一碟新切的梨,她吃了两块,越吃越闲。
快到午时,外头日光已经移到窗下。院里有人来问午饭摆在何处。越心终于忍住了半日的规矩,起身走到软榻边。
她先伸手戳了戳陆云逸的脸。
“喂。”
陆云逸动也未动。
越心凑近些:“陆云逸!”
这一次,榻上的人终于睁了眼。
她睁眼时还有些迷糊,眼底带着宿醉后的潮意。看清越心后,她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是你啊…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