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浓。
“不是单指什么?”
陆云逸脸红了,没有接话。
桃枝往前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我可没说新婚夜,公子自己说的。”
陆云逸耳根有些热。
桃枝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不过公子要这样说,倒也合适。来这种地方,客人都当自己花了钱,便有一夜新婚。只不过我们这儿的新婚短些,新郎新娘也换的快。”
她说完,又把手伸到陆云逸袖边,像方才那点玩笑已经够了。
“公子问吧。再不问,王妈妈真要来催了。”
陆云逸看着她。
桃枝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有一点倦。
陆云逸问:“若…若你们病了呢?”
“病轻了照样接客。病重了躺两日,药钱记账。若病得起不来,王妈妈就骂赔钱货。”桃枝说得随意,,“上个月后院那个小翠,咳得见血,还是接了两个客。后来人没了,王妈妈叫人拿草席卷出去。听说扔到城外义地了。”
陆云逸的手慢慢攥紧。
桃枝看见了,眼神动了动。
她靠近些,声音压低。
“公子,你是不是心疼我呐?”
陆云逸看着她。
桃枝笑了一下,像终于找到这笔买卖里还能多榨出一点的地方,她拉住陆云逸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你若心疼我,就给我赎身。”
她说得很顺口。
“我会伺候人,也会洗衣做饭。公子家里若缺个丫鬟,也能带我回去。我不闹,不惹事。只要不把我送回来,叫我做什么都行。”
陆云逸看着她。
这句话落在小小的布帘后,比外头那些笑声更闷。
桃枝见她没说话,又往前凑了凑。
“公子嫌我脏?”
“不是。”
“那就是嫌贵。”桃枝笑了,“也对,三十两买我不值。我这样的,年纪也不上不下,脸也算不得顶好。若再熬几年,王妈妈都懒得给我上粉。”
陆云逸说:“你若出去,想做什么?”
桃枝一怔。
她没想到陆云逸会这样问。
“做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眼神空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做个好人家的娘子呗。公子把我赎出去,再娶我?”
她说完自己先笑,笑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点故意的轻浮。
陆云逸道:“我是认真问你。”
桃枝看了她一会儿。
外头又有人在笑,笑声混着男人的骂声。隔壁帘子后传来咳嗽,接着有人催:“快点,别装死。”
桃枝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低。
“我从小就没自己过过日子。小时候听爹娘的,后来听牙婆的,再后来听鸨母的。客人进门,听客人的。你问我出去做什么,我真不知道。”
她抬起头,又恢复那副笑。
“所以啊,公子别问了。问到最后,我还得哭给你看。哭也算时辰哦。”
过了片刻,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公子,你身子有病?”
陆云逸愣住。
桃枝见她这样,反而笑了:“没病你来这儿花钱听我说废话?那你就是胆小。”
陆云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从钱袋里又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边。
桃枝立刻看向那银子。
陆云逸说:“今日不必做别的。我坐一会儿。”
桃枝伸手把银子拿起来,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公子爱坐就坐。”她把银子塞好,“你这样的客人,我倒是愿意天天接。”
“为何?”
“给钱多,话虽怪,也不打人。”桃枝笑道,“人还干净。”
陆云逸不知道该接什么。
桃枝站起来,理了理头发。
“我给公子倒杯酒?”
“不用。”
“那我唱两句?我唱得不好,公子别嫌。”
“不用。”
桃枝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那公子坐吧。我眯一会儿成吗?昨夜没睡好。”
陆云逸点头。
桃枝便靠在榻边,闭上眼。她脸上的粉在灯下显得很厚,眼角有一点细纹,嘴唇上的红也有些花。闭眼之后,她看着比方才安静许多,也疲惫许多。
外头又来了客人。
王妈妈的嗓门响起来:“进来呀,站门口做什么?姑娘都有,银子先拿出来。”
有女人笑,有男人说脏话,有人咳嗽,有人在催。
陆云逸坐在狭小的隔间里,手指按在袖中那枚朱延昭送她的石子上。石子硬,硌着指腹。
她默默地想着些有的没的。
门帘忽然被人掀起一角。
王妈妈探进头来,看见桃枝靠着睡,立刻骂道:“懒骨头,客还在呢!”
桃枝惊醒,忙坐起来。
陆云逸道:“是我让她歇着。”
王妈妈看了看陆云逸,又看了看桌边放着的碎银,脸上的怒气立刻换成笑。
“公子真会疼人。那也别坐太久,后头还有客等着。”
陆云逸起身。
桃枝也站起来,扶着她往外走。
“公子下回来,还找我啊。”她说这话时,声音又甜起来,像方才那些疲惫只是灯影里的一点错觉。
陆云逸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叫桃枝?”
桃枝愣了愣,笑道:“楼里这样叫。”
“原来的名字呢?”
桃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想了想,说:“忘了。”
这两个字说得很快。
不知是她真忘了,还是她已经懒得记起。
王妈妈在旁边催:“公子慢走。下回带朋友来啊。”
帘子掀开,冷风一下灌进来。
陆云逸走出门,站在巷子里。外头雪后的地上结着碎冰,脚下一踩,发出细小的裂声。巷子口的馄饨摊还冒着热气,两个醉汉已经走了,只剩摊主低头收碗。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又半掩起来。红布在风里抖了抖,很快贴回门框。屋里笑声照旧,咳嗽声也照旧。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客栈走。
这夜之后,她又去过那条巷子几回。
有时是桃枝接待她,有时换成别人。有个女人叫香娘,喜欢问她要胭脂钱;有个叫杏儿,嗓子哑,说话总像刚哭过;还有一个年纪很小,楼里叫她小翠,可桃枝说先前那个小翠已经死了,这个是后来补上的。
这些名字,陆云逸后来大多记不清。
她只记得那些屋子都很窄,灯都不亮,女人们笑起来都像赶着交差。她问她们从哪里来,怎么进的楼,一夜要见多少人,银子能留多少,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
她们起初笑她,后来烦她,再后来把她当成一个怪客。
怪归怪,给钱痛快,又不折腾人。
于是她们仍愿意接她。
而那时的陆云逸,还只是问。
她把一切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却没有伸手。因为每当有人半真半假地求她赎身,她便会想起桃枝那一串话。
出去以后呢?
住哪里,吃什么,靠谁活,凭什么不被人再拖回去?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出。
所以她只是一次又一次从那道低矮的门里走出来,回到河边客栈,洗去衣袖上的脂粉气。
窗外河水流着,远处广陵灯火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