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这些女人在这间屋子里生活许久,彼此之间有争有怨,也有一些外人看不清的牵连。
到了天快黑时,人终于清点出来。
桃枝这边跟她走的九个。隔壁又有六个愿意跟来,其中两个病着,一个眼睛很差,要人扶着走。另有三人各自拿了身契走了。素娘要去东桥找卖豆腐的刘二;兰姐要去水月庵;还有一个叫玉莲的,说自己有些体己钱,想先去外县找表姐。
也有人被牙婆带走。
她们站在门边,看着陆云逸这边的人收拾包袱,脸上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怀疑。一个被牙婆牵住的小姑娘哭得厉害,牙婆嫌她吵,拧了她胳膊一下。
陆云逸看见了,手指一动。
桃枝低声说:“公子,我们走吧。”
陆云逸带她们离开那条巷子。
桃枝走在最前,怀里抱着包袱。她走过那扇半掩过无数次的门时,脚步很快,像怕门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拖回去。
陆云逸走在队伍旁边。
巷子外的风比屋里冷,也干净许多。几个人一出来,先被冷风吹得缩起肩膀。小翠打了个喷嚏,香娘低声骂她:“拿袖子挡着,别把肺咳出来。”
走到巷口时,馄饨摊主正准备收摊,看见这一队人,手里的勺子停住。
陆云逸问他:“还有馄饨吗?”
摊主愣了愣:“有。”
“都煮了。”
摊主看了看她身后的女人们,没再多问,低头往锅里下馄饨。
热气很快冒起来。
那些女人站在冷风里,一人捧一碗热馄饨。有的吃得急,被烫得直吸气;有的一边吃一边哭;还有人捧着碗发呆,好像不知道自己竟能站在巷口,慢慢吃完一碗热东西。
桃枝拿着碗,看着陆云逸。
“公子,去哪儿?”
陆云逸看向河边。
她头脑一热,带了这么多女人出来,所幸除了一时热起来的心,她还有银子。
“先去客栈。”
桃枝愣了愣:“这么多人?”
“先去。”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客栈未必收。
可天已经黑了。
这些人需要今晚有住处。
陆云逸带着她们往河边走。广陵街上灯火渐亮,路人纷纷侧目。有些人看一眼便走,有些人低声议论,还有人认出她们从东巷出来,脸上露出轻佻笑意。
那笑落在桃枝脸上,她低下头。
陆云逸停住脚,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她。
桃枝怔了一下。
“披着。”
桃枝抱着披风,低声道:“公子自己冷。”
“我走得快。”
桃枝没有再推。
她把披风披上,宽大的衣料盖住她花掉的衣裙,也盖住了旁人落过来的目光。
到了客栈门口,掌柜果然变了脸。
他先看陆云逸,再看后头一串女人,笑容僵住。
“公子,这是……”
“开几间房。”
掌柜为难:“小店做正经生意,这些……这些姑娘,怕是不合适。”
陆云逸道:“今晚住一夜。饭菜、热水、药,我照两倍价钱付。”
掌柜喉咙动了动,忙说。
“公子说哪里话。小的这就安排。”
桃枝站在后头,看见掌柜前后两副嘴脸,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客栈伙计被叫来烧水、送饭、铺床。女人们挤进后院几间客房时,一个个像做梦。有人先去摸床,有人坐下便哭,有人抱着热茶不肯松手。
杏儿烧得厉害。
陆云逸叫伙计去请大夫。
伙计跑得飞快。
夜深后,后院终于安静些。
陆云逸站在廊下,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哭声、咳嗽声,还有桃枝小声安慰人的声音。
“先睡。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
这四个字从桃枝嘴里出来,落在陆云逸耳中,像一块沉石。
她抬头看向广陵夜空。
云很低,看不到星。河边的灯还亮着,酒楼里仍有丝竹声,远远传来,像同这座后院隔着一层厚墙。
掌柜小心翼翼走过来。
“公子,大夫请来了。还有,后头这几间房,住一夜倒成,久住怕是不便。”
陆云逸点头。
“我知道。”
掌柜又道:“公子,这些人往后……”
他没把话说完。
陆云逸也没回答。
她看着廊下被风吹动的灯,忽然想起自己问过桃枝的话。
你若出去,想做什么?
桃枝说,不知道。
如今人真的出来了。
她们不知道。
陆云逸也不知道。